第1019章 耿耿于怀(2/2)
可如果是幻觉,那些发生在他身边的细节又从哪里来?那家便利店的灯光,那只轻轻搭在女人后腰上的右手,那把少了一根伞骨的旧黑伞。这些细节那么扎实,那么具体,像一段真实的记忆。
“你记不记得,”母亲有一次在饭桌上突然说,“你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很久。我问你干嘛,你说你在看一个影子。”
我没有印象了。
“后来你回房间,把窗帘拉得死死的,说再看就要出事了。”
我还是没有印象。但这些话像钥匙一样,忽然打开了一扇我早就忘记存在的门。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在我人生的某个更早的时刻,已经遇见过他。
也许是在初中校门外的梧桐树下。也许是在某个暑假的少年宫。也许是在菜场后门的台阶上。也许是在一辆我忘了座位的公交车里。
我们曾经靠得很近。也许比我以为得还要近。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晚。
十一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吹在身上有种不合时宜的黏稠感。我和客户在浦东一家商场的天台咖啡厅谈方案。谈完已经是傍晚。夕阳像打翻的橘子酱,把整个楼顶涂成暖金色。我收起电脑,走到天台边缘透气。
就在那儿。
他站在商场的玻璃天桥中央,背对着我,面朝东方,像在看远处正在升起的第一颗星。他还是那么瘦,穿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身边没有那个白裙女人。他一个人。
他忽然转过脸来。
其实他没有看见我。他只是在转身。他转身的弧度和上一次在十字路口时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他的身体记得某一个固定的角度。他抬手看了看表,然后快步走下了天桥。
我知道如果我喊一声,也许他就能听见。
可就在那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我忽然害怕了。不是害怕认错人,不是害怕尴尬,不是害怕被当作一个奇怪的陌生人。而是害怕确认。
我害怕他转过身来,然后看我的眼神,和看见任何一个路人没有两样。
我站在天台边缘,像一粒被遗忘在玻璃穹顶上的石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被风吹得冰凉,糊在脸上。
小北曾经说:“你不是放不下那个人。你是放不下一个可能的自己。一个敢于在红灯亮起之前穿过马路、追上那个背影的人。”
“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这二十三年来,我不断修饰、不断涂改的一个橡皮人?
我开始梦见他。
在梦里他依然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他只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场景里。有时在书店,他站在艺术区翻一本画册,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在公交车站,他站在我身后,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时在梦的结尾,他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一个词。可每一次,我都听不见那个词。
不是梦里的声音太轻,而是我潜意识里根本不允许自己听见。
那个词,也许是我一直害怕的东西。
后来,我选择性地接受了一个事实:有些人,注定只会以背影的形式出现在你生命里。他们不进入你的故事,也不改变你的命运,他们只是经过。
可真的是“经过”吗?
如果只是经过,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在他们消失之后,依旧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旋转?为什么每一个相似的背影、每一把黑色的旧伞、每一个灰扑扑的十字路口,都会让我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去年,我搬到了龙华。
新公寓靠河。下午三点的光会从落地窗斜铺进来,在地板上画一块慢慢移动的金斑。我常常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发呆,手里端一杯凉透了的茶。有时候半睡半醒之间,我甚至觉得那个背影就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地,像一个守护着什么的幽灵。
楼下的河有一条步行道。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开满两岸,像一场被推迟太久的雪。
有一天傍晚,我沿着河慢跑。空气里满是樱花的甜味。跑到第二座小拱桥下时,我停下来喘气,抬头看桥洞上方的藤蔓。
就在那时,我看见桥上有一个人。
他倚在桥栏上,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手里拿着一本书。夕阳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像在给他镀一层薄薄的釉。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风把樱花的花瓣吹得四散,像无数细小的、淡粉色的叹息。他微微仰起脸,接住一粒落在鼻尖上的花瓣。然后他低头,笑了。
那笑容干净而遥远。
我没有上前。也没有喊他。我只是站在桥下,仰着头,像仰望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即将消失的幻影。
天色暗下来。第一盏路灯亮了。他抬起手,看了看表,然后朝桥的另一边走去。
我终于从桥洞下走出来。
桥上空无一人。只剩一地樱花,和风。
这一次,我没有哭。
“也许我该放下了。”我对小北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嗯。也许吧。”
可就在挂断电话的瞬间,我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熟悉的脚步声。
那种步伐,微微前倾,像在迎风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