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梧桐秋风里(2/2)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低头去看书,心跳却有些不受控制,“在背你给我的‘剧本’呢。”
苏晚的母亲是个温婉而精明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亲切,眼神却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饭局定在学校附近一家有格调的、安静的杭帮菜馆。包间里挂着写意山水画,窗外是爬满青苔的粉墙黛瓦,院子里也种着两棵桂花树,一阵风吹过,甜香四溢。
苏晚坐在陆沉身边,穿着一条烟灰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整个人温柔又安静。陆沉穿了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是她提前帮他搭配好的,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他们挨得很近,膝盖在桌布下,若有似无地碰在一起。
“小陆啊,听晚晚说,你是中文系的?”苏妈妈笑眯眯地问。
“是的,阿姨。”陆沉点头,回答得恭敬而有分寸,“和晚晚都在学生会,平时接触比较多。”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苏晚轻轻把手搭在陆沉的小臂上,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习惯性的动作。陆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去年秋天的迎新晚会上,”苏晚抢先回答,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古筝独奏,他在后台负责递话筒。我上台前有点紧张,他跟我说了句‘别怕,就当台下是一片秋天的田野’。”
陆沉看了她一眼,苏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手指在他小臂上,无意识地轻轻挠了一下。
“结果啊,我上台之后,真的一点都不紧张了。”苏晚说,“后来想想,大概是他的话起了作用。”
苏妈妈笑着摇摇头,看向陆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小陆,平时你们在一起,都是谁照顾谁啊?”
“互相照顾。”陆沉说,“晚晚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她知道我入秋容易咳嗽,经常会给我带热饮。食堂新出了什么菜,也会想着给我留一份。”
这些话说出来,流畅又自然,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但苏晚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有些恍惚。因为这其中,有一些是真的,一些是半真半假,还有一些……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饭局进行得很顺利。苏妈妈显然对陆沉很满意——他谈吐得体,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他看苏晚的眼神,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专注的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
饭后,苏妈妈在停车场等着,让苏晚和陆沉单独待一会儿。
他们并肩走在回学校的小路上。路旁是一排整齐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成灿烂的金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
“你演得真好。”苏晚先开口,声音有点闷,“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不是演。”陆沉说。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银杏叶落在她的发上,像一枚别致的、金色的小发夹。
“陆沉……”
“有些话,我不止想说给你妈妈听。”陆沉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秋天的湖,有风在底下涌动,“我是认真的。”
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什么,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晰。
“你别开玩笑……”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陆沉上前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苏晚,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更早。你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古筝的那晚,你深夜打电话给我哭诉工作压力的时候,你每次‘顺手’给我带栗子、带各种热汤热水的那些瞬间……”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我早就没法,把这一切只当成一场戏了。”
秋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银杏的苦香和微凉的秋意。苏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陆沉张开双臂,轻轻地、试探地,把她搂进了怀里。
没有预兆,没有台词。这个拥抱,像一片落叶终于找到大地,像一阵秋风终于穿过原野,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苏晚在他怀里颤栗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秋天气息的味道。她的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能清晰地听到那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像秋天的鼓点。
“陆沉……”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里,带着鼻音。
“嗯。”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落叶在他们身边,脆脆地响。风过处,空气也脆脆的。只有两颗心,软绵绵、暖烘烘地,依偎在一起,跳动着,融化着,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我喜欢你。”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比秋天还喜欢。”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走在秋天的校园里,踩着满地的落叶,漫无目的。直到有个人,在风里叫住了她,给了她一颗热乎乎的、甜糯的栗子。
然后,秋天就再也不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了。
可是,梦醒得很快。
就在他们感情升温,甚至开始计划着,等苏妈妈走后,要正式“官宣”的那个周末。苏晚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宿舍说她请假回家了,原因不明。
陆沉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他焦躁不安,却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学校的这些记忆。她家在哪里,他翻遍了通讯录和共同群聊,竟然一无所知。
那种焦灼,像秋天的野火,一点就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三天后,苏晚回来了。
她出现在他宿舍楼下,穿着第一次找他帮忙时那件燕麦色的针织开衫,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陆沉冲下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晚看着他,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没擦,任那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砸在秋天的风里。
“陆沉。”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碎的疲惫,“我要去美国了。”
陆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交换生项目,本来去年的名额,出了点意外。今年重新启用了。”苏晚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家里……我爸的身体也出了点问题,需要那边的医疗资源。我妈的意思,是让我过去读研,然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是痛苦、不舍,和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歉意。
“所以,你之前答应我,假装我男朋友,包括后来那些……”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对不起。我不该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陆沉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指无力地垂下来。秋天还在,梧桐叶还在,甚至风里栗子的甜香,都还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着。
可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比落叶更脆,比空气更轻。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下个月初。”苏晚说。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所有的温度。那些黄色的梧桐叶,被卷起来,打着旋,飞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告别。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上前一步,像之前许多次一样,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拥抱很紧,也很短。
“秋天,果然还是很适合告别。”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晚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两颗心贴在一起,却再也不是软绵绵、暖烘烘的了。它们冰凉而坚硬,跳动着,发出告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