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星星被风吹到了海岸边(2/2)
“用来找路回家的。”
“你家在天上?”
少年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老陈把珠子还给他,没再说话。
第六天,老陈带着少年去了一趟镇上的卫生院,找那个跟他相熟的吴大夫。吴大夫给少年检查了一遍,说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营养不良,至于失忆,可能是受惊吓导致的,过些日子说不定能想起来。老陈问,那要是想不起来呢?吴大夫说,那就想不起来呗,又不是啥要紧事。
从卫生院出来,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我要走了。”他说。
老陈愣了一下:“去哪儿?”
少年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几朵云懒懒地挂在上头,像是谁随手搁上去的棉絮。
“它们在叫我了。”他说。
老陈没明白。可少年说完就往前走,走得挺快,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声音。老陈连忙跟上去,一直跟到镇口的车站,少年才停住。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着头,闭着眼,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鼓的。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像从一场梦里醒来,转过身看着老陈,笑了一下:“现在还不走。”
老陈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七天,是他在灯塔的最后一天。
海事局派来接任的人上午就到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老陈带着小周在灯塔上上下下走了一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灯怎么开,怎么换灯泡,暴雨天要注意什么,西侧栏杆有两颗螺丝松了得再紧一紧。小周拿个小本子认真记着,末了问:“陈叔,那
老陈沉默了一下,说:“我走了,你帮我照看几天。他要是想走,也别拦着。”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傍晚,老陈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张跟同事们的合影,还有那本翻烂了的《航海手册》。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外头。
少年正坐在防波堤上,两条腿悬着,手里攥着那颗珠子。
“明天我就走了。”老陈在他身边坐下。
少年侧过头看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少年没回答,只是把珠子举到眼前,对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看。那光透过珠心,在他眼睛上投下一点极细的亮。
“今晚有风。”他说。
“海风天天有。”
“不一样。”少年摇了摇头,把珠子重新握紧,“今晚的风,是往上去的。”
老陈听不太懂,可他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你今晚……要走了?”老陈终于问出这句话。
少年点了点头。
“怎么走?”
少年抬头,望着天顶那片刚刚亮起来的星群。他的目光在那些星星之间游移,像是找到了某一条看不见的路。
“今晚有流星。”他说。
老陈不信。流星这种事,哪能说得准。可少年说得很笃定,像是早已知晓。
两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潮水涨起来,打湿了防波堤看见他赤着脚站在最靠海的地方,整个人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你等一下。”老陈说,他回屋拿了一把手电,想了想,又把那件自己穿了多年的蓝布衫拿上,折回去递给少年,“夜里凉,披着。”
少年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布衫洗得发白,肩头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很软,带着海风和老陈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你留着吧。”老陈说,“等你想起来了,再还我。”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夜越来越深。老陈坐在礁石上,手电搁在脚边,光圈朝上照着。少年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依旧仰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大约到了后半夜,天上的星星忽然闪烁起来。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微微颤动,那些遥远的光,一颗接一颗地明灭,快的慢的,亮的暗的,像谁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弦。
紧接着,天顶偏北的方向,出现了一道光。
那光从极高处坠下来,拖着一条细长的、银白色的尾巴,像一滴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水银。它落得极慢,慢得让老陈觉得,那不是流星,而是一颗星子正从天上走下来。
然后,又是一颗。
两颗流星。
第一颗坠入海面,无声无息。第二颗朝着这边飞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老陈只觉得眼前一片雪亮,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等那光渐渐散去,他再看向少年的时候,少年已经整个人都陷在了一片柔光里。那光不知从哪里来,从少年身体里透出来似的,像一层薄薄的银雾,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颗玻璃珠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一堆细碎的、银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被风一吹,化成了无数光点,腾空而起。
珠子碎了,他反而不慌了。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老陈。那笑容干净得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我该走了。”他说。
老陈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伸手去抓,可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少年的脚慢慢离开了地面。不,不是慢慢,是一点一点地,像是地心有什么力量忽然松了手。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边缘开始融化,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尘,向着天上升去。
那些光尘打着旋,像一群萤火虫,缓缓地、坚定地,朝第二颗流星坠落的方向飞去。
老陈终于喊了出来:“你叫什么——”
少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阿萤……你帮我……记住……”
最后几个字散在了风里,听不真切。
老陈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少年一点一点消失在天际。那些光尘散尽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天空恢复了平静,星星稳稳地悬在天上,像一群已经等了很久的眼睛。
海风更大了,把他的手电从礁石上吹倒,光圈滚了几圈,最后落在海面上,晕开一团模糊的亮。
老陈低下头,看见那件蓝布衫掉在沙滩上。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捡起来。布衫还是湿的,带着海水的腥咸。
上面,搁着那颗珠子的碎片。
不,不是碎片。老陈仔细看去,才发现珠子没有碎——它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只是里面的光消失了,变成了一颗普普通通的、透明的玻璃珠。
他把它捡起来,合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像一颗死去的星。
第二天,老陈没走。
他跟海事局说,再留一阵子,等那孩子回来,万一他回来找不到人,该多着急。
小周很不解,问他:“陈叔,您不是说那孩子走了吗?”
“走了。”老陈说,“可他准会回来。”
他把那颗玻璃珠放在塔灯的灯座上。夜里,灯亮起来,光线穿过那颗透明的珠子,在玻璃上折出几道极细的、淡金色的光。
那光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老陈摊开的那本《航海手册》上。
老陈坐在藤椅里,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烟雾升起来,被海风吹散。他忽然想起少年说过的那句话:
“今晚的风,是往上去的。”
他抬起头,望着塔外的夜空。那里,在那片少年曾经凝望过的方向上,几颗星星正安静地亮着。
其中有一颗,他觉得格外亮些。像是谁正从那里,朝下望着。
老陈笑了笑,把烟摁灭了。
“不急,”他对着那颗星说,“我替你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