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最棒的小羊(1/2)
梦里的马桶是云朵做的,冲水时会有星星掉下来。
奶奶说,能在梦里上完厕所还不尿床的小孩,都是被选中的小羊。
我信了。
直到二十岁那年,我在大学宿舍的床上醒来,被单干燥温暖。
而奶奶已经离开三年。
我对着空气小声说:奶奶,我今天也是最棒的小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三月的风,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吹得像一朵云。
——题记
六岁那年夏天,我梦见自己坐在一朵云上。
云是软绵绵的,带着晒过太阳的棉花味,边缘卷着淡金色的光。我憋得厉害,两条腿绞在一起,像一根拧紧的麻花。然后云朵中央缓缓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洁白的、圆润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马桶。
我坐上去。
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想哭的畅快。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在梦里叹了一口气,心想:完了,又尿床了。
然后我醒了。
天光刚刚泛白,老式木格窗户外传来麻雀啾啾的叫声。我躺在凉席上,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身下的床单——干燥的,带着草席特有的粗糙纹理,温热而蓬松。我又确认了一遍,甚至把屁股抬起来,用手掌按了按刚才压着的那块地方。
干的。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偷到了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宝藏。奶奶就躺在旁边,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囡囡,再睡会儿……”
“奶奶!”我趴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狂喜,“我做梦上厕所了!我上完了!我没尿床!”
奶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白有点浑浊,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但笑起来的时候,里面像盛着两汪温温的茶水。
“哦?”她撑起身子,伸手往我屁股底下一摸,也笑了,“真没湿。”
“我是不是很棒?”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陈年樟木和花露水混合的味道。
“棒。”奶奶拍着我的背,“能在梦里上完厕所还不尿床的小孩,都是被选中的小羊。”
“小羊?”我抬起头。
“对,最棒的小羊。”她用手指梳着我睡乱的头发,“老天爷挑人,专挑那些梦里也能管住自己的娃娃。管住了,就奖你一片云当马桶,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云接着,不会弄脏被窝。”
我信了。
那年我六岁,奶奶七十一岁。我们住在浙南的一座小山村里,屋子是黄泥夯的,瓦片青青的,门口有一棵比奶奶年纪还大的桂花树。父母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两次,一次过年,一次中秋。我的整个童年,就是奶奶的皱纹,奶奶的蒲扇,奶奶讲的云朵马桶的故事,还有那些干燥如秋天麦秸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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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尿床的老毛病,是从五岁开始的。
那一年父母第一次同时离开家。我记得妈妈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爸爸站在旁边,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木门吱呀一声,然后是奶奶压抑的咳嗽。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关于厕所的梦。
梦里的厕所千奇百怪。有时候是村里最脏的旱厕,脚下两块木板摇摇欲坠,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粪坑;有时候是学校操场角落的公共厕所,瓷砖碎裂,水管裸露;有时候干脆就是一个坑,一个洞,一片草丛。而我在梦里总能找到它们,然后——
然后醒来,身下一片冰凉的濡湿。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羞耻像一条湿冷的蛇,从尾椎骨爬上来,缠住脖子。我躺在自己制造的那小片海里,一动不动,等待天亮。奶奶从来不骂我。她只是无声地掀开被子,把湿床单卷起来,浸进木盆,打上肥皂,用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水声哗哗的,像下雨。
有时候她会哼歌。很老的歌,我听不清词,只觉得调子弯弯绕绕的,像山路,像溪流,像那些我数也数不清的、尿过床的夜晚。
“奶奶,”有一次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洗床单,突然问,“为什么梦里找到厕所了,还是会尿在床上?”
奶奶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水珠从她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滚下来。
“因为你在梦里只找到了厕所,没找到马桶。”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她把床单拧干,水哗啦啦地流回盆里,“厕所是给别人用的。马桶,是给你自己用的。你梦里只有厕所,没有马桶,所以你的身子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随便找个地方解决。”
我似懂非懂。
“那怎么才能在梦里找到马桶呢?”我问。
奶奶抖开床单,把它晾到院子里的竹竿上。白底蓝格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你心里得想着一个人。”她说,“一个你憋着的时候,最想跑到他跟前去的人。那个人会在梦里给你搬一个马桶来。”
“我想着你。”我不假思索地说。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面泛开的涟漪。
“那就想着我。你憋着的时候,就喊,奶奶,我要马桶。我就在梦里给你搬。”
说来也怪,从那天之后,我梦里的厕所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还是那些肮脏的、可怕的、摇摇欲坠的厕所,但每次在最紧要的关头,我总能看到奶奶。她站在厕所门口,逆着光,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痰盂——那是我小时候用的东西。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高大,也不威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囡囡,过来。”她说。
然后我走过去,坐到痰盂上。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带着一种羞怯的安心。
醒来。床单干干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那就是六岁夏天的事。从那个夏天起,我再也没有尿过床。
至少,在梦里上完厕所之后,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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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开始上学。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我都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学生。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坐在教室中排,回答问题声音很小,像一只容易受惊的麻雀。但我有一个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值得炫耀一生的秘密——
我能梦见马桶。
不是每次做梦都能梦到,但只要我做梦时想上厕所,那个马桶就会出现。有时候是云朵做的,有时候是白玉石的,有时候干脆就是奶奶那个红色痰盂,被梦里的什么神仙搬过来,安放在我最需要的时刻。而我每一次都能在梦里完成全部过程,然后安然醒来,被单干燥如初。
我把这些讲给奶奶听。奶奶总是坐在桂花树下那把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一个远古的传说。
“奶奶,”我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问,“为什么我总能找到马桶?”
“因为你是最棒的小羊啊。”她笑着说,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我跟你说过的。”
“可是别的小朋友也会在梦里找到马桶吧?他们也不会尿床吧?”
奶奶摇蒲扇的手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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