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最棒的小羊(2/2)
“会。”她说,“但是像你这样,每一次都找得到,每一次都上得完,每一次都记得住的,不多。”
“那我真的很厉害?”
“很厉害。”奶奶点点头,“比村口那棵樟树还厉害。”
“为什么是樟树?”
“因为樟树活了几百年了,每天都站在那儿,从来不会忘记自己该站在哪里。”奶奶说,“你这副小身子骨,能记住这件事,不容易。”
我笑了,觉得自己真的像一棵小樟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抓着什么东西。
高中时我住校,一个宿舍八个人,上下铺。半夜里我偶尔会醒,听到舍友翻身、磨牙、说梦话。我也做过关于上厕所的梦,那时候的梦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充满了奇幻色彩,而是一些更普通的场景——教学楼的女厕所、商场的洗手间、家里那个贴着白瓷砖的卫生间。每次我都会找到马桶,每次我都能在梦里完成,每次醒来,床单都是干的。
那些早晨,我常常躺在床上,听着宿舍外隐约的鸟鸣,想起奶奶说的小羊。
那时候奶奶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我打电话回家,她总是听不清。我只能对着话筒大声喊:“奶奶!我昨晚又梦见马桶了!我没尿床!”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是奶奶含含糊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腔:“好,好……最棒的小羊……”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清了。但每次听到那句话,我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了地,像一只飞了很远很远的鸟,终于找到了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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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冬天,奶奶病倒了。
是脑梗。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起夜,没站稳,摔在卧室门口。第二天早晨,邻居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躺了四个多小时。
我是在学校的电话亭里接到消息的。那天出奇地冷,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电话里,爸爸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过。
“你奶奶要见你。”他说。
我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赶回那个小山村。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的路灯昏黄,像老人浑浊的眼。我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听到里屋传来奶奶含混不清的呼唤。
“囡囡……囡囡来了……我听到了……”
我冲进房间。她躺在床上,那么小,那么干瘪,像秋天田野里一株被风吹倒的稻草。她的右半边身体不能动了,嘴巴歪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还是温温的茶水色。
“奶奶。”我伏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肉是松的,像一层薄薄的纸,裹在骨头上。
她看着我,嘴角艰难地往上扯了扯。
“尿床……没?”她问。
我愣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奶奶,没有。”我把脸埋进她的手心,滚烫的泪水洇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我昨晚还梦见马桶了,云做的,冲水的时候有星星掉下来。我上完了,醒过来,被单是干的。”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太吃力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笑。
“最棒……的小羊。”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旁边。像小时候那样,并排躺着,盖同一床被子。半夜里我醒了,恍惚中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身下。迷迷糊糊地看过去,看到奶奶那只还能动的手,正颤颤巍巍地按在我屁股
“干的……”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重新睡过去。
我躺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鬓角,流进耳朵,浸湿了枕头的一小块。我没敢动,怕惊醒她,也怕她一摸,发现枕头湿了。
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摸我。
一周之后,奶奶走了。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的老人说,小年走的人,是天上的神仙来接的,不会有苦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奶奶走的时候,确实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送葬的那天,天上下着很小的雨,打在黑色的雨伞上,发出细细密密的沙沙声。我走在队伍中间,捧着她的遗像。相片里的她还在笑,眼角的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
下葬之后,人们散去。我一个人站在新垒的坟前,站了很久。
“奶奶,”我小声说,“我今天早上醒来,被单是干的。我又梦见马桶了,这回是桂花树下的那个小木凳,你以前用来坐着择菜的。我坐上去,上完了,然后醒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我还是最棒的小羊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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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那年秋天,我在北方一所大学的宿舍里醒来。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宿舍里很安静,三个室友还在睡。我平躺着,感受着身下的触感——干燥的,暖和的,带着棉被被太阳晒过的特殊气味。
我昨晚又做梦了。
梦见一个很大的公共浴室,热气蒸腾,瓷砖墙面上全是水珠。我在梦里找厕所,穿过一扇又一扇雾蒙蒙的玻璃门,最后来到一间很小的、暖黄色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马桶。
白色的,圆润的,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我坐了上去。很舒服。那液体流出来的感觉,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带着一种令人想哭的畅快。然后我按下冲水按钮,水箱轰隆隆响起来,从里面涌出的不是水,而是一群小小的、银色的星星。
它们旋转着,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像是风铃相撞的声音,然后沿着排水口,一颗一颗地掉了下去。
我在梦里忽然想:奶奶,你看,冲水的时候真的有星星。
然后我醒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动。眼泪慢慢地、无声地滑落下来,它们比昨晚梦里的液体温热得多,也沉重得多。我任由它们流,流进发丝,浸湿枕套,在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是奶奶离开后的第三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提过那个关于小羊的约定。室友们都不知道我有过尿床的过去,更不知道我拥有一个关于云朵马桶的秘密。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因为没有人会信。也没有人配信。
只有我和奶奶,只有那个小山村,只有那些干燥的、带着桂花香的清晨,知道这一切。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课。我起床,把被罩拆下来,把床单和被单一起塞进洗衣袋里。宿舍楼的洗衣房里没有人,我站在轰隆隆作响的洗衣机前,看着水流浸透那些织物,泡沫旋转成小小的漩涡。
三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大学校园里那种新鲜的、属于春天的气息。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她说,管住了,就奖你一片云当马桶,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云接着。
我抬头看向窗外。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它的影子落在地上,柔软地摇晃着,真的像一朵小小的、人间的云。
我走过去,把手伸向那朵云的影子里。
干燥的,温暖的。像奶奶的手。
“奶奶,”我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今天,也是最棒的小羊。”
风把白衬衫吹得更高了。阳光落在我手心,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奶奶并没有走远。她只是变成了云,变成了风,变成了每天早上落在我身上的、那片干燥的温暖。
而我,确实是最棒的小羊。因为我在梦里上完了厕所,而我的床单,干干净净的,像一只真正的、最棒的小羊的皮毛。
这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我还是想要告诉谁。告诉世界。告诉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我今天,也是最棒的小羊。”
风没有回答。但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