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试错期(2/2)
就是那个下午,我忽然决定去做一件事。
我辞掉了旧书店的工作。那天我跟老板娘说:“我想试试别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我:“这个月的,拿着。”
我接了钱,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那本书,如果找到了新的主人,替我道个别。”
“什么书?”
“就是夹了银杏叶那本。”
她低下头继续修书,没理我。我走出来,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层油。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后来我干了一件事,在别人看来大概挺傻的。
我搬到了那栋老楼里,住进老太太隔壁那间朝西的屋子。那屋子已经空了,房东见有人要住,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栋快拆的房子,水管漏,电线老,一到夜里就像住在风箱里,到处都在响。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烧水,泡茶,然后去老太太屋里帮她浇花、扫地、把被褥搬到阳台上晒。她坐在藤椅里抄诗,我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她写。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太阳从东窗挪到西窗,像一只温顺的兽。
有一天她忽然说:“你以后找不到自己的路,就来找我。只要我还没死,总能给你指一指。”
我说:“好。”
她笑了:“你可别指望我真能指对。我这一辈子,走错的路比谁都多。”
她确实如此。后来我知道,她年轻时当过老师,在西北教过书,回到南方后结了婚又离了婚,做过编辑、翻译、图书馆管理员,最后在一个小出版社退了休。她的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过了。她一个人住在这栋即将被推倒的楼里,像一枚等待被取出的旧钉子。
“你为什么不去跟儿子一起住?”我问过她一次。
“他住的房子太新了,我住不惯。”她说,“而且我这里还有这么多纸,要是在那边,他会嫌霉味重。”
她说得云淡风轻。我知道她不是怕被嫌,她只是不想走。
我在那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什么都没干,没有找工作,没有上招聘网站,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母亲打来十几个电话,我每次都挂掉,然后回一条信息:“我很好。”
她回:“好什么好,你知不知道街坊邻居都说你疯了?”
我不再回。
我每天陪老太太抄诗。她的本子越写越薄,眼力越来越差,有些字写到后面就歪了。但她还是写,慢悠悠地,像在跟自己的手谈判。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印出来,或者让别人录入电脑?”我问。
“那就不一样了。”她说,“手写的东西,有一种活气。那些诗是我写的,但重新抄一遍的时候,我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西北窑洞里瞎想的小姑娘。”
她抬起眼,看着我:“你知道吗,人不能老害怕写错。写错了,划掉重来就行。我这些本子里,涂改的地方比干干净净的地方还多。但那就是我活过的样子。”
我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本子,一支铅笔。我坐在窗边,窗外的老街已经拆了一半,月光照在废墟上,像洒了一地雪。我把笔尖抵在纸上,手抖得厉害。我写:“第一份工作,便利店夜班。凌晨三点,关东煮的味道像冬天。”
写完那句话,我忽然就哭了。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块。我继续写,把七份工作都写了下来,把每一次离开的原因也写了下来。写到后来,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像一个挖井的人终于挖到了水。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太太屋里,把本子放在她膝上。她慢慢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很蓝,有鸽子飞过,翅膀扑簌簌地响。然后她摘下眼镜,看着我:
“好。”
就一个字。
那天下午她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地,像有一根线卡在喉咙里。晚上她不肯吃饭,说想早点睡。我扶她躺下,她闭着眼睛,忽然说:“本子我放你桌上了。你拿去。”
“什么本子?”
“就是我在抄诗的那个。你拿着。”
我说:“那是您的东西。”
“我写不完了。”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接着写。”
我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我推门进去,她已经走了。窗子开着,风把桌上的纸吹了一地,像落了一场大雪。
她的葬礼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和社区的一个小伙子。房东把我拉到一边,说:“小刘啊,这楼马上要拆了,你得找地方搬了。”
我说:“我知道。”
我在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找到了那个本子。棕色封面,边角破损,像被很多人打开过。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我不怕走错路,我怕的是没走过。”
像一群在风雪里赶路的人。
我带着那个本子走了。走之前,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那栋老楼沉默地立在那儿,窗户像一双双合上的眼睛。我忽然想起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栋楼里住过很多年轻人。他们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走的时候倒都像换了个人。”
我转身往街口走。身后有挖掘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像要吞掉什么。但我没有回头。
我搬回原来的出租屋。把老太太的本子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翻几页。她写了很多诗,写春天的花,写西北的风,写冬天的炉火,写一个人坐在灯下写字,写到手指僵冷。
我买了一支好钢笔,一瓶蓝黑墨水。每天晚上下班后——对,我又去上班了,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做夜班店员——我就在书店后面的小仓库里,把老太太的诗一首一首抄在纸上,抄得极慢,一个字都不错。然后我合上本子,开始写我自己的。
第一句是:“二十五岁之前,我把所有的路都走成了河的支流。它们向东,向西,向所有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方向去。我不怕没有入海口。”
写到那里,我停住了。仓库外的卷帘门轻轻晃了晃,一辆车经过,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一截明晃晃的尺子。
我没有再写。
因为我已经不着急了。
有些路,真的得自己走。有些错,也得自己犯。走过了,犯过了,才知道哪一处的鞋印最深,哪一处的水最凉。别人说一百遍“你应该怎样”,都不如自己摔一跤,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看着血慢慢渗出来。
母亲上个月打电话来,语气已经软了:“还在试错?”
我说:“不试了。”
“找着了?”
“找没找着不知道。”我笑,“反正不害怕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书店的玻璃窗前。夜已经很深了,马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草稿,修修改改,总在试错。我低下头,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句:
“那就好。”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纸页翻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一个人快跑过街口,像很多年前的我,匆匆忙忙,又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