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学车记（1/2）

我最后一次把车倒进库里，看着后视镜里歪歪扭扭的边线，突然想起第一天来驾校时，教练说：“方向盘打死，别犹豫。”那时我连离合器都踩不稳，车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窜一窜地往前跳。

现在，我熄了火，拔下钥匙，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七月的光从车窗斜切进来，照在仪表盘上，那些指针和数字都沉默了，像一群累极了的人。

——题记

考驾照这个念头，最初是母亲在饭桌上提起来的。她说现在不会开车，就像从前不会骑自行车一样，迟早要被日子绊倒。她说这话时，筷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油光在她指间一闪，就落进了我的碗里。那是个寻常的傍晚，窗外的蝉叫得正欢，谁也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我记住那么多张面孔，那么多条线，那么多天的日头和雨。

去驾校报名那天，是四月的一个阴天。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凉，驾校的院子里停着七八辆白色普桑，车顶都晒得发黄了，像老人斑。报名处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渴死的绿萝，叶尖焦黄，可根茎处又顽强地抽出两片新叶。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表格，问我要报自动挡还是手动挡。我想起父亲当年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换挡时整个车身都要抖三抖，便说：“手动挡吧。”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科目一是在车管所考的。那天我穿了件红毛衣，母亲说红色吉利。候考室里坐满了人，有刚满十八岁的学生，背着书包，还在翻题库；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手机响个不停，他一遍遍按掉，又一遍遍响起来。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方便面的味道。我坐在角落，盯着墙上“严禁作弊”四个红字发呆。那四个字被日光灯照得发白，边缘有些模糊，像要融化了似的。

考试很快，九十八分。走出考场时，天放晴了，阳光碎碎地洒在车管所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我给母亲打电话，她说：“好，下一步就是摸车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我已经学会了似的。

第一次摸车是个下午。教练姓陈，四十来岁，黑瘦，牙齿很白，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毛巾擦汗。他指了指一辆停在树荫下的28号车，说：“上去，先认识认识。”我坐进驾驶室，座椅烫得吓人，方向盘套是塑料的，被太阳晒得发软，摸上去腻腻的。离合器踏板很高，踩下去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弹回来时却有一股硬邦邦的劲儿。陈教练坐在副驾，点了一根烟，说：“看到那个坡没？你先把车开到坡中间，停住，再起步。”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车子动了。它往前一窜，又猛地停住，像打了个嗝。陈教练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去掸，只是说：“离合慢点抬，别急。”我又试了一次，这次车子平稳了些，慢慢爬上坡，停住，然后……熄火了。后溜了一点点，不多，大概五厘米，可那五厘米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我和一辆车之间的全部陌生。

那个下午，我练了二十三次坡道起步。陈教练的烟抽完了半包，他的毛巾从脸上擦到脖子，又从脖子擦回脸上。最后一次，车子稳稳地停在坡上，又稳稳地起了步，没有后溜，没有熄火。陈教练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行了，今天到此为止。”我下车时，腿是软的，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地居然是晃的。回头看那辆28号车，它在树荫下静静地趴着，像一头刚被驯服了半分的兽，呼吸还带着热气。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无止境的重复。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每一个项目都是一道窄门，你得把那么长的一辆车，塞进那么小的一个框里，分毫不差。教练在车外喊：“左打死！”“回半圈！”“看后视镜！”他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我常常分不清左右，方向盘在手里总是多打了一圈，车子便扭出线外。有一次倒库，车尾扫到了标杆，“哐”的一声，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陈教练跑过来，看了看，没骂我，只是说：“没事，铁碰铁，又不是肉碰肉。”可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和我同一辆车练习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大我几岁的林姐，她在医院做护士，说话轻声细语，可一摸方向盘就变得急躁，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医学术语，什么“注意无菌操作”，听得我和陈教练面面相觑。另一个是大学生小赵，戴眼镜，话少，每次练车都带一瓶冰红茶，放在手刹旁边，下车时瓶身上凝满水珠。他开车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从不犯错，也从不进步。陈教练说他：“你这车开得像上课，规矩是规矩，可少了点人味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驾校的院子里有一排梧桐，叶子从嫩绿长到深绿，从深绿又晒出焦边。我们练车时，总有个老人推着割草机在旁边的草坪上转圈，草屑飞溅，空气里是青涩的汁液味。偶尔有教练带着学员去跑“大路”，车子呼啸着从我们身边驶过，卷起一阵热风。我们就站在树荫下等，等前面的车练完，等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等自己手里的那几圈方向盘终于有了肌肉记忆。

科目二是六月考的。考场在郊区，要坐班车去。那天早上下了雨，不大，可路面湿漉漉的，把白色的标线都泡得发胀。候考大厅里挤满了人，电子屏上滚着名字和车号。我分到了2号线，2号车。听到这个号码时，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安了一下——二，是个双数，吉利。

上了车，安全员是个年轻人，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地坐在副驾。他不说话，只在开考前说了一句：“准备好了吗？”我点头，他便按下了开始键。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在轻轻摆动。第一个项目是倒车入库，我挂上倒挡，抬离合，车子慢慢往后挪。后视镜里的边线被雨水模糊了，像毛笔在宣纸上拖出的一道淡痕。我盯着那个痕，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有“左打死，回半圈”的口诀在循环，像念佛。车子停进库里时，我听到“滴”的一声，那是机器的肯定。

接下来是坡道定点停车。雨大了些，打在车顶叮叮咚咚的，像谁在敲一面小鼓。我上坡，踩离合，踩刹车，拉手刹。车停住了，稳稳的。然后起步，松手刹，抬离合，车身微微颤抖，像一只想飞的鸟在蓄力。然后松刹车，车子向前，没有后溜。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踩住了时间的尾巴。

最后一个项目是曲线行驶。我打死方向盘，车头画着弧线穿过S弯，像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饱满的S。开出考试区时，语音播报：“考试合格。”那声音冷冰冰的，可我听出了温度。安全员的白手套动了动，他在成绩单上打了个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