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1/2)
那夜,金陵城破,教坊司的乐师们被押解北上,一路吹奏着别离的曲子。
我坐在囚车里,听见箫声呜咽,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城时,也是这样的箫声,只是那时候,吹箫的人是沈青弦。
他说:“殿下,臣这一生,只为您一人吹箫。”
后来,他死在了我赐给他的那杯鸩酒里。
而此刻,囚车外吹箫的,是他的徒弟。
金陵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昨天还是满城桂花浮动的暖香,一夜北风过境,便只剩满地枯黄。我坐在教坊司后院的石阶上,看着檐角垂下的铜铃在风里晃荡,叮叮当当的声响里,混着远处秦淮河上歌女们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沈青弦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怀里抱着一管紫竹箫,箫身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泛着幽幽的光。
“殿下。”他站在三步外,微微躬身,既不跪拜也不谄媚,只是用那双清透得像溪水的眼睛看着我,“臣沈青弦,奉诏入教坊司为乐正。”
那时候我还是太子,住在东宫,却喜欢往教坊司跑。父皇说我不务正业,我便笑答:“治国如抚琴,需知宫商角徵羽。”其实我只是贪恋那点人间烟火气——歌女们练嗓时偶有走音,乐师们调弦时吵吵嚷嚷,都比东宫里的肃静鲜活得多。
沈青弦来的第一个月,我没听过他吹箫。他只是坐在廊下,用麂皮反复擦拭那管紫竹,偶尔抬头看天,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寂寥。
“为什么不吹?”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殿下想听什么?”
“《梅花三弄》。”
他摇头:“那是前朝旧曲。”
“那就《阳关三叠》。”
他还是摇头:“太悲了。”
“那你会什么?”
他想了想,把箫凑到唇边。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正端起茶盏,手一抖,茶水溅在了衣襟上。
那不是任何一首我熟悉的曲子。箫声清越,却带着某种沉郁的底色,像深秋的雾,慢慢弥散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笼了进去。我仿佛看见一个少年,背着行囊走在山路上,前方是茫茫的云海,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故乡。
一曲终了,我半晌说不出话。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名字。”他把箫插回腰间,“臣自己瞎编的。”
“那就叫《金陵秋》吧。”我说,说完又觉得草率,“或者……你想起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闪而过的柔软:“《金陵秋》就很好。”
从那以后,沈青弦成了东宫的常客。他教我吹箫,教我辨音,教我如何在嘈杂的宴席上听出某根弦的音准偏差。他说我天赋不错,就是心不静。
“殿下心里装的事太多。”有一次他这样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非疑问。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时候父皇身体日渐衰弱,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每天都有新的阴谋在酝酿。我的心确实不静,但教坊司的这一隅,已经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沈青弦,”有一天我突然问他,“你为什么会来教坊司?”
他正在调弦的手顿了顿:“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因为得罪了人,被贬下来的。”他抬起头,笑得云淡风轻,“殿下是不是觉得,臣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教坊司?”
我摇头:“教坊司有你,是它的福气。”
他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继续调弦。可我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像初春枝头刚冒出的杏花。
那几年是我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白天在东宫处理政务,晚上溜到教坊司听沈青弦吹箫。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并排坐在廊下看星星。他说他小时候在江南长大,夏夜躺在乌篷船上看银河,觉得天穹低得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转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千万片银鳞,“现在觉得,星星还是远的,但殿下是近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父皇驾崩那天,金陵下了一场大雪。我跪在灵前,膝盖冻得失去知觉,脑子里却反复响起沈青弦吹过的某段旋律。我知道从此以后,再没有退路了。
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封沈青弦为乐正,掌教坊司。群臣反对,说一个乐师不该得此殊荣。我力排众议,甚至在朝堂上发了脾气。
“陛下。”沈青弦跪在大殿外,雪花落满肩头,“请收回成命。”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明明配得上!”
他抬起头,雪花粘在睫毛上,一眨眼就化了,像是流了一滴泪:“陛下越是这样,臣越是危险。”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我不愿意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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