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2/2)
后来的日子,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汹涌。曾经争储的兄弟们虽然死了两个,剩下的却更加虎视眈眈。我开始变得多疑,看谁都像叛徒。唯独沈青弦,我始终相信他。
直到那封密报出现在我的龙案上。
“乐正沈青弦,与废太子旧部暗中往来,意图不轨。”
我不信。可密报里附着一封信,是沈青弦的字迹,上面写着:“事已备,只待时机。”
我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召沈青弦来问话,他跪在殿前,神色平静。
“这是你的字?”
他看了一眼,点头:“是。”
“你……真的在联络废太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溪水般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吗?您心里装的事太多。”
我猛地拍案而起:“回答朕的问题!”
他缓缓闭上眼睛:“臣无话可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这五年来的信任、依赖、甚至那些朦胧的情愫,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我赐了他鸩酒。
他接酒杯的时候,手很稳。仰头饮尽之前,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清浅而遥远。
“殿下,”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臣这一生,只为您一人吹箫。”
说完,杯落,人倒。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殿外忽然传来箫声,是教坊司的乐师在练习。吹的是《金陵秋》,却怎么也吹不出他当年的味道。
第二天,我让人把那管紫竹箫送进了我的寝宫。从此再也没有人吹过它。
三年后,叛军攻破金陵。我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想起沈青弦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
“陛下,该走了。”内侍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回到寝宫,从枕下取出那管紫竹箫,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怀里。
囚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北上的路很长,沿途都是荒凉的村落和被战火焚毁的城池。教坊司的乐师们被押在前面,时不时传来几声抽泣。
然后,箫声响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额头撞在囚车顶的木栏上。那箫声从前方传来,清越里带着沉郁,正是《金陵秋》。
吹箫的人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他坐在另一辆囚车里,闭着眼睛,嘴唇贴着箫孔,吹得专注而忘我。
“他叫什么?”我问押解的士兵。
士兵看了一眼:“沈青弦的徒弟,教坊司最年轻的乐师。”
我怔住了。沈青弦……徒弟?
“他师父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士兵补充道,语气里有些不忍,“听说一直在教坊司学箫,就为了学会他师父所有的曲子。”
箫声忽然拔高,像一只冲向天空的鹤,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少年睁开眼睛,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的囚车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口型。但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青弦那封信,是故意让我看见的。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他,知道他早晚会被当作棋子利用。所以他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事已备,只待时机。”——那个时机,或许就是我的赐死。只有他死了,我才会安全。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陛下越是这样,臣越是危险。”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皇恩浩荡会招来嫉妒,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他自己会成为别人攻击我的软肋。
箫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金陵秋》,却换了调,不再沉郁,而是辽阔的、向上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
我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年轻的面庞和专注的神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囚车继续北上,秋风灌进车厢,冷得刺骨。我从怀里摸出那管紫竹箫,箫身上还留着沈青弦的体温,这么多年了,仿佛从未散去。
我把箫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个音。沙哑的,跑调的,完全不成样子。
少年似乎听见了,转头看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重新把箫凑到唇边,吹起了我当年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金陵秋》。
我跟上他的调子,虽然磕磕绊绊,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
路边的枯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可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一只不肯南飞的雁,执着地朝着北方,朝着未知的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