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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长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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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写点什么。不为发表,不为人看,只是想把那些祖母讲过的故事记下来。趁他还记得的时候。他靠着门框,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月光底下写:

“白石镇从前不叫白石镇,叫白蛇溪……”

写了一句就停下了。他想起祖母讲故事时的神态,声音轻轻的,语速慢慢的,像在河水里蹚着走。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笔太硬了,写不出那种味道。

第二天早上,陈屿去了一趟镇上。

他要去找一个人。刘二叔,镇上修鞋的,今年快七十了,是镇上年纪最长的人之一。陈屿小时候常去他那里补鞋底,刘二叔一边摇着补鞋机一边和他讲镇上的旧事,讲得比祖母还详细。

刘二叔的摊子在老街拐角处,一棵大樟树下。陈屿远远看见那棵樟树还在,很大很茂盛,树荫铺了半条街。可樟树底下的摊子没了,原来摆摊的位置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身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停了有些日子了。

陈屿在樟树下站了一会儿。他记得从前这棵树上挂过一口铜钟,是镇上老庙里搬来的,每天早晨和傍晚有人敲,钟声沉沉的,能传出去好几里地。后来老庙拆了,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这棵树上只挂着两块广告牌,一块是“王氏牙科”,一块是“专业疏通下水道”。

他往回走,路过从前的小学。

学校早就废弃了。围墙还在,但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铁栅栏门用铁链锁着,链条上挂着一把锈蚀的大锁。陈屿隔着栅栏往里看,操场上的水泥地裂成了棋盘格,每一条裂缝里都长着草,有的草长得半人高,密密匝匝的,把整个操场都淹没了。旗杆还在,铁做的,锈迹斑斑,光秃秃地立着,上面没有国旗,连绳子都没有了。

他记得从前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看着国旗升上去。他记得他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旁边是扎着马尾辫的林小满。林小满的头发很黑很亮,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光,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匹小马的尾巴。他那时候偷偷喜欢她,但从没说过。小学毕业之后林小满去了县城的中学,后来听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陈屿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存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下午的时候,陈屿在堂屋里整理祖母的遗物。

那个樟木箱子底下有一个暗格,他从前不知道。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盒子,饼干盒改的,上面印着“上海牌”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盒子上了锁,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不知道在哪里。陈屿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沙沙响。他在抽屉里找到一根铁丝,捅进锁孔里捣鼓了半天,锁簧终于弹开了。

盒子里是几十封信。

信纸都发黄了,有的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封,看见开头写着:“月娥吾妻”。

是祖父写给祖母的信。

他从头看起。信是祖父在外地做工时写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祖父跟着工程队去邻省修水库,一去就是大半年。信里的话很朴素,说工地上的活累,说他瘦了,说他想她,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盖房子。最后一句话是:“你在家要好好的,不要挂念我。”

陈屿一封一封地看。祖父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就涂掉重写。但每一封信都写得密密麻麻,一页不够就写两页三页。他写工地上的伙食不好,做梦都梦见她做的腌菜炒腊肉;他写同乡的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他心里害怕,更加想她;他写水库合龙那天放了好多鞭炮,他站在人群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告诉她。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祖父去世前一年。那时候他已经病了,住在镇上的卫生院里。信是托人代写的,只有短短几句话:“月娥,我这辈子娶了你,是我的福气。我走了之后,你莫要伤心,好好过日子。”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水渍,像是泪痕。

陈屿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走到祖母的遗像前,跪下来,把盒子放在条案上。

“阿公,阿婆,”他说,“你们的话,我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哑了。

那天晚上,陈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夏天,傍晚,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花,香气浓得化不开。祖母搬了竹椅坐在树下,他躺在竹席上,脑袋枕着祖母的腿。祖母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风里带着槐花的甜味。她开始讲故事,讲那条白蛇从溪里游过,讲周石匠修桥,讲陈家的百亩良田。

他听着听着,快要睡着了。恍惚中他听见祖母说了一句:“阿屿啊,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溪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但流过的地方,石头记得,泥巴记得,天上的云也记得。”

他睁开眼,祖母低下头看他,笑着问:“你听见了没有?”

他点点头。祖母又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她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粗糙的手掌带着艾草和樟木的气息。她说:“记住了就好。记住了,阿婆就放心了。”

陈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他躺在那张祖母从前睡过的老式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可他不想起来。他躺在那里,盯着房梁上那一根根被烟熏黑的椽子,忽然觉得祖母的声音还在耳边,轻轻的,慢慢的,像溪水淌过石头。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小小的,蜷缩着,像握紧的拳头。雨后的空气清冽冽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是隔壁家养的。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进堂屋,拿起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重新写下那句话:

“白石镇从前不叫白石镇,叫白蛇溪。”

这一次,他的笔不硬了。

他慢慢地写,像祖母当年慢慢地讲。他写白蛇的传说,写周石匠修桥,写陈家的百亩良田,写祖父写给祖母的信,写小卖部里玻璃罐里的糖果,写晒谷场上金黄的稻谷,写老小学操场上疯长的野草。他写老槐树下的竹椅和蒲扇,写祖母那双三寸金莲的绣花鞋,写樟木箱子里的樟木味,写铁皮盒子里的泪痕。他写了很久,写得手指发酸,写得眼眶发潮。但他在写。

陈屿知道自己写不完。祖母讲了一辈子的故事,他几天几夜也写不完。但他想,哪怕只写下一小部分也好。哪怕只把那些名字留住也好——沈月娥,陈阿公,周石匠,白蛇溪,光绪年的石桥。他不指望这些文字能改变什么,不指望它们能把老屋留下来,把白石镇留下来。他只是想让那些故事在纸上多活一阵子,像一片落叶夹在书页里,虽然干了,但脉络还在。

他写到天黑,写到月亮升起来。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的新芽又长大了一些,毛茸茸的,嫩得几乎透明。月亮挂在树梢上,又白又圆。陈屿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粒新芽。他不知道这棵老树还能不能活过来,不知道明年春天它会不会长出更多的叶子。但他想,有芽,总比没有好。

风从白水溪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气息。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祖母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从那遥远的长河里淌过来,淌过他,淌过老屋,淌过整个白石镇。

“阿屿啊,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阿婆。”他在心里说。

流水记得,石头记得,天上的云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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