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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模糊的画质 铁打的友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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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录像带在我书桌抽屉的最深处躺了将近二十年。索尼的VhS格式,黑色塑料外壳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标签,标签上圆珠笔的字迹洇开了一小片,勉强能辨认出“1999年夏”几个字。我把它翻出来的时候,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疯狂旋转,呛得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儿子凑过来,用指尖碰了碰它:“爸爸,这是什么?大号的磁带吗?”

我笑了笑,没回答。客厅里那台早就被淘汰的录像机被我翻出来,接上电视,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响。屏幕先是一片雪花,然后是“滋啦”的电流声,接着,画面跳了出来。

模糊的。真的太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像在梦里看一场别人的旧事。色彩已经褪得不成样子,蓝天变成了灰蓝,草地是一片浑浊的黄绿,人物的脸更是糊成一团团色块。但那个声音,那个“哈哈哈哈”的笑声,像一把钝刀,猛地劈开了我记忆的壳。

儿子皱着眉头:“看不清啊,爸爸。”

“看一会儿就清楚了。”我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盯着屏幕。画面里,两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正蹲在一条臭水沟旁边。沟里的水是浑浊的,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不知谁丢进去的塑料凉鞋。高一点的那个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往水里戳着什么,矮一点的那个紧挨着他,伸长了脖子看,差点一头栽进去。

“那是你吗,爸爸?”儿子指着高一点的那个。

“旁边那个呢?”

我没有回答。屏幕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我听见自己五岁时尖锐的、毫无顾忌的笑声,夹杂着另一个更软糯一些的声音在喊:“阿远!阿远!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

阿远。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下,烫得我喉咙发紧。

画面突然晃动起来,天旋地转,然后是一片漆黑,只剩下声音在继续。我听见两个小孩在争吵,为了谁先看树枝上的那只虫子,接着是“啪”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哭声,我的和另一个的,混在一起,像两条纠缠不清的小河。大人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画面彻底断了。

我按下暂停键,盯着满屏的雪花点。

“爸爸,后来呢?”儿子问。

“后来,”我说,“后来我们被各自的妈妈领回家,打了屁股。”

儿子“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他指了指屏幕:“那个小朋友呢?他现在在哪?”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很好,楼下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清清脆脆的。我的目光越过那些奔跑的身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呀,”我说,“他大概……在很远的地方吧。”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录像带还要模糊。我试图回想阿远的脸,却发现怎么也想不真切。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鼻子皱皱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狗。他的头发软塌塌的,总是被妈妈剪成难看的锅盖头。他比我矮半个头,走路喜欢拽着我的衣角,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我问过我妈。她正在厨房里择菜,头也不抬地说:“还能怎么认识?你三岁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你去医院,你爸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急得直哭。你阿远妈妈也在,她儿子也是发烧,两个小孩都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怎么地,你伸出手去够他的手。两个病床隔得远,够不着,你们俩就在那儿使劲伸,像两只笨拙的小乌龟。后来护士把你们挪到一起,你就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烧退了都不肯松。”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你那时候还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呢,就先牵了手。”

这段往事我毫无印象。对我来说,阿远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像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像院子里永远堆着的那些破铜烂铁,像空气,像阳光,像一切理所应当存在着的东西。我不记得认识他的过程,因为认识他这件事本身,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们住的地方是个老旧的家属院,灰色的筒子楼,楼道里永远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和煤炉的呛人气味。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单,风一吹,像万国旗在飘。院子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底下堆着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铁锅,是孩子们的乐园。那些废弃的物品在我们眼里都是宝贝,一个破脸盆可以当头盔,一根木棍就是宝剑,几个纸箱子搭在一起就是城堡。

阿远是我唯一的臣民。

我比他大两个月,便理所当然地当了“大王”。他从不反抗,我叫他往东他就往东,我叫他跳他就跳。有一次我让他从槐树底下那个半米高的石墩上跳下来,他真的跳了,结果崴了脚,肿得像馒头。他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哭。我吓坏了,背着他往家跑,他比我矮但也不轻,压得我直不起腰。跑到半路我们俩一起摔倒了,两个人都坐在地上,他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也哭了。哭完了,他抽抽噎噎地说:“阿远……你……你背我……”

“我在背啊。”

“你下次……跑快一点……”

我破涕为笑,爬起来又背他。那次之后,他的脚瘸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每天去他家报到,给他带我妈蒸的糖包子,帮他抄作业(虽然我们的字都丑得不行),背他上厕所。他妈妈见了我就笑:“阿远又来了?你们俩呀,上辈子是兄弟吧。”

上辈子是不是兄弟我不知道,但这辈子,我只有他。

我们的童年,就在那条臭水沟、那棵老槐树、那些废铜烂铁之间铺展开来。春天我们去槐树上掏鸟窝,夏天去街角的水泥管里午睡,秋天捡落叶堆起来点火,冬天在结冰的水洼上滑来滑去。我们的膝盖上永远有伤,指甲缝里永远有泥,衣服上永远有洗不掉的草汁印子。我们分享过一根冰棍,分享过一本小人书,分享过同一个秘密——有次我们打碎了楼道里的一盏灯,谁也没承认,那盏灯就那么黑了好几年。

录像带里还有很多片段。都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有一年过年,我们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放烟花,他怕得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有一年夏天,我们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边吃边笑,笑得呛到了。有一年秋天,我们在地里挖红薯,他挖到一条蚯蚓,吓得扔掉铲子就跑,跑了一半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把蚯蚓挑到一边去。

那些画面,每一帧都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但我却能准确地认出他。不是因为他的样子,而是因为他的姿态,他的动作,他笑的方式,他哭的样子。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比容貌更长久。

后来,录像带就突然断了。像一条河突然流到了悬崖边,什么都没留下。屏幕上一片空白,连雪花点都没有。

我关了电视。儿子歪着头看我,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只是把小手搭在我的膝盖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安慰我。我低头看他,他正好也在看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和阿远真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盘录像带里的画面。我想起一件事——那盘录像带是阿远拍的。

那是1999年夏天。我爸单位里发了一台摄像机,那种老式的、需要扛在肩上的大家伙。我爸拍了几天就没兴趣了,把摄像机扔在柜子顶上。阿远来找我玩的时候看见了,搬了把椅子够下来,摆弄了半天,居然真的让它转起来了。

他扛着那台比他的头还大的摄像机,对准我。

“你干什么?”我问。

“拍你。”他瓮声瓮气地说,“以后你死了,我还能看你。”

“你才死了。”我骂他。

他嘿嘿地笑,镜头晃来晃去。那天下午我们就玩了这个——他拍我,我拍他,拍臭水沟,拍老槐树,拍院子里所有的一切。拍完了,他把带子倒回去,我们挤在一起看。屏幕上的画面歪歪扭扭的,我们的脸有时只有半个,有时糊成一团。但我们看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

“以后我们长大了,也要看。”他说。

“嗯。”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后来那盘带子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爸调了工作,我们搬了家。从城南搬到城北,从筒子楼搬到单元房。搬家那天阿远来送我,他站在卡车旁边,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个浅浅的坑。他妈妈喊他回家,他不动。我爬上卡车,车厢很高,我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往下看,他站在

“你会回来吗?”他问。

“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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