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模糊的画质 铁打的友谊(2/2)
“你保证?”
“我保证。”
卡车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他站在烟里朝我挥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扬起的灰尘吞没了。
我没有回去。
开始的时候还写信。我写新学校的事情,写新朋友,写城里的大楼有多高。他回信,歪歪扭扭的字,告诉我槐树开花了,谁谁谁搬走了,臭水沟被填平了要盖新楼。后来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变成半年一封,最后就断了。我偶尔想起他,会心里一紧,想写封信,却又不知道写什么。时间久了,那个“偶尔”也变成了“几乎不”,再从“几乎不”变成了“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闻到槐花香的时候,比如看到臭水沟的时候,比如听到某个相似的笑声的时候。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裹挟着我往前奔流,我连回头看看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天翻出那盘录像带。
半个月后,我带着儿子回了一趟老家。
城市变化太大了,记忆里的地图已经完全失效。家属院还在,但已经被圈在高楼之间,显得又矮又旧。外墙刷了新的涂料,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楼道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台阶。
我找到原来住的那栋楼,三楼,左边的门。门是新换的防盗门,门口摆着一双男式拖鞋和一双小孩的凉鞋。我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转身下楼,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底下那堆废铜烂铁早就没有了,换成了几件崭新的健身器材。几个老太太坐在旁边聊天,一个小孩在跑步机上踉踉跄跄地走。
我站在槐树
“爸爸,”儿子拽拽我的衣角,“你在看什么?”
“看树。”我说。
他“哦”了一声,也开始抬头看。看了一会儿,他指着高处:“那里有个鸟窝。”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树杈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鸟窝,用枯枝和羽毛搭成,稳稳地卡在那里。
“那个鸟窝,”我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儿子歪着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蹲下来,让他能看清我的眼睛,“我小时候也看过它。我和一个小朋友,我们俩就坐在那个石墩上,”我指了指旁边那个已经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一起看。”
“那个小朋友呢?”
“他呀,”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后来搬走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儿子想了想,忽然说:“爸爸,你拍视频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拍个视频,”他认真地说,“这样那个小朋友就能看见你了。他看见了,就知道你还在等他。”
我愣在那里,看着儿子黑亮的眼睛。他还小,他不懂什么叫失散,什么叫物是人非,什么叫再也回不去了。他以为拍个视频,发出去,那个人就能看见。他以为只要你想,就能找到。他以为世界是圆的,走散了也会相遇。
他不知道,有些走散,就是一辈子。
但我还是掏出了手机。
我举着它,对着那棵老槐树,对着那个鸟窝,对着那个石墩,对着我自己。阳光有点刺眼,我看不太清屏幕,但我按下录像键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像蒙了一层灰。
“阿远,”我说,“这是那棵槐树。你记得吗?那年夏天你用它拍了我,现在我用这个拍你。你看见了吗?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又说了一遍,“虽然有点晚。”
手机屏幕上,我的脸和身后的槐树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一盘旧录像带。我按下停止键,视频存进了相册。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把它发出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阿远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但拍下它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屏幕那边有个人在笑,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皱皱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狗。
那盘模糊的录像带,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段模糊的岁月。
唯有你,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如昨。
那天晚上离开老家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那个臭水沟。沟还在,但水已经干了,沟底长了草,绿油油的。我站在沟边,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饭菜的香味和隐约的说笑声。我闭上眼睛,听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在这里喊:“阿远!阿远!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
睁开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暗下去。儿子拉着我的手,仰着头问:“爸爸,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故事。”我说。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友谊的故事。”我牵着他往回走,“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小男孩,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我看着天边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笑了笑,“后来他们长大了,走散了。但他们没有忘记对方。他们只是……走散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进暮色里,走进城市的灯火里。身后,那个老旧的家属院渐渐模糊,渐渐看不见了。
但我心里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棵槐树还在,那个鸟窝还在,那个石墩还在。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有些友谊,不需要清晰的画面来证明。
它就在那里。
从记事开始,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