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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爱上一个人需要等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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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岁那年的梅雨季里种下了那棵梧桐。那时候父亲刚刚病逝,母亲带着我从一座多雨的城市搬到更南边的小镇,住进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宅子有个不大的天井,青石板缝隙里长满墨绿的苔藓,角落堆着几口废弃的水缸,里面蓄了雨水,孑孓翻着跟头沉浮。母亲把行李搬进屋,在堂屋里坐了整晚,第二天清晨推开后门,递给我一把生锈的小铲子,说:“去种棵树吧,院子里太空了。”

梧桐苗是隔壁阿婆给的。她颤巍巍地从她家院墙那边递过来一棵细弱的树苗,根须上还裹着湿润的泥土。“梧桐通灵,”她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等你长大了,它也就长大了。到时候啊,自然会有人来。”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认真地挖了坑,把树苗栽下去,浇了整整三桶水。水渗进泥土的声音很好听,咕嘟咕嘟的,像谁在叹气。

梧桐长得很快。第二年春天,细弱的枝干就抽出了新芽,叶片初生时带着锈红色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刚出生的雏鸟。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量它又长高了多少。我用指甲在树干上轻轻划一道痕,隔几天再去看,那道痕就往上移了一截。母亲在廊下缝补衣物时偶尔会抬头看看我,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清晨水面上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到我十二岁那年,梧桐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夏天的时候把整个天井都笼在里面,阳光筛下来变成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晃啊晃的。我开始在树下写作业,搬一把竹椅,就着从叶缝间漏下来的光,一笔一划地写字。有时候写着写着走了神,抬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看久了会觉得整棵树都在微微晃动,像是要带着这方小院飞起来。

也是在那一年的雨季,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下午天色暗得反常,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我正要把晾在天井里的衣服收进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雨幕里,浑身湿透,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垂下来遮住眼睛。他身后是白茫茫的雨,整个小镇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眼前这个人清晰得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能让我在你们家屋檐下避避雨吗?这雨下得太突然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站在廊下,雨水从他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梧桐叶在雨里沙沙作响,偶尔有雨滴从叶尖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更细的水花。我给他递了条干毛巾,他接过去擦头发,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凸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擦完头发抬起头,我才看清他的脸——很干净的一张脸,眉眼像被雨水洗过似的,透着一种温润的光。

“这棵梧桐真大,”他望着院子说,“我路过这里好多次,每次都能看见它从墙头探出来的叶子。今天终于看见全貌了。”

“你路过这里?”我问。

“嗯,我外婆家在前面那条巷子。”他指了指方向,“我每个周末都来看她。以前都没注意过这棵树,上个月从这边走,忽然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抬头一看,满树的花,一串串的,像小灯笼。”

那是梧桐的花。我每天看它,反倒忘了它会开花这件事。他却记得那么清楚,记得花开的模样,记得花香飘过墙头的日子。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梧桐叶上凝成水珠,又慢慢滴落。他站在廊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催他。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雨从梧桐叶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后来他忽然说:“我该走了。外婆该等急了。”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谢谢你的屋檐。”

他走之后,我在廊下站了很久。雨已经完全停了,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那些水珠闪闪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原来梧桐的花期这么长,从五月一直开到七月。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从那以后,他每个周末都会来。有时候是路过,在梧桐树下站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是特意来的,带一包外婆做的米糕,或者几颗从巷口买来的糖。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知道了他叫林远,在城里的中学读书,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他跟着外婆生活。他说他喜欢梧桐,因为梧桐的叶子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你见过吗?”他问我,“那种金色的雨。”

我摇头。梧桐在我记忆里好像永远是绿的,从嫩绿到深绿,从深绿到枯黄,但我从没注意过它落叶的样子。

“那今年秋天,我们一起看。”他说。

那年秋天他果然来了。十月底的一个周末,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后座上绑着一袋橘子。梧桐叶已经开始变色了,从边缘一点点染上金黄,像被谁用画笔细细描过。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那些叶子,阳光透过叶片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再等几天,”他说,“等风大一点,叶子就会落了。”

我们等了好几个周末。那些日子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梧桐叶落了没有,晚上睡前也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月光下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可是叶子始终没落,只是颜色越来越黄,黄得耀眼,黄得像要把整个秋天都攒在枝头。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终于来了。那天风很大,把院门吹得咣当响。他站在树下,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我们站在廊下看那棵树,看风穿过枝叶间发出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两片,然后是几十片,几百片,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真的像一场金色的雨。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那年冬天他来得少了。外婆的身体不太好,他周末要在家照顾。有时候他会在傍晚匆匆经过,在院门外站一会儿,隔着墙喊我一声。我跑出去,他就站在梧桐树下,鼻尖冻得红红的,笑着递给我一个烤红薯或者一袋糖炒栗子。梧桐的枝干光秃秃的,在冬天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画。他说:“等春天来了,梧桐又会发芽的。”我说:“嗯,我等着。”

可是春天来的时候,他没有来。

梧桐发了新芽,嫩红的叶片一天天舒展开来,变成嫩绿色。我在树下等他,从三月等到四月,从四月等到五月。梧桐又开花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挂满枝头,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我的肩头。我在树下放了把椅子,每天傍晚坐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母亲有时候会端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我手边,什么都不说,又转身回屋去。

六月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邮戳来自很远的一座北方城市。信很短,是他外婆写的,说林远的父母把他接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信纸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我把信折好,夹进最喜欢的那本书里。那天晚上我在梧桐树下坐到很晚,月亮从枝叶间升起来,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密密的,像一张网。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每个周末都来看外婆,以前都没注意过这棵树,上个月从这边走,忽然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原来他看见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正是我遇见他的前一个月。他闻着花香走过院墙的时候,我就坐在墙这边的树下,只是墙太高,我们谁都没有看见谁。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才绕到我面前来,推开门,站在雨里,问我能不能在屋檐下避避雨。

后来我每年都会在梧桐树下放一把椅子。春天看它发芽,夏天看它开花,秋天看它落叶,冬天看它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镇上的人路过时偶尔会停下来,隔着院墙看这棵树,说这棵梧桐真好啊,夏天遮阴,秋天落叶,种树的人有福气。他们不知道种树的人等了很久,等一个在树下避雨的人回来。

梧桐一年比一年大了。到我二十岁那年,它已经高过了屋顶,树冠撑开来几乎占了半个天井。我的书桌从屋里搬到了廊下,每天在树影里写字看书。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抬起头,看见满树的梧桐花开了,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我就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少年,想起他说“谢谢你的屋檐”时嘴角浮起的笑意。

二十五岁那年我去了趟北方。公事出差,顺路去了信上那座城市。我在陌生的街道上走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试图在那些面孔里找到一张熟悉的、被雨水洗过的脸。可是没有。那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梧桐叶落下来,铺满人行道。这里的梧桐和南方的不一样,叶子更小,树干更直,落叶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色的,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条街,看过这样的落叶,想起过南方那个下雨的午后。

回来之后我把院墙拆了一截。母亲问为什么,我说梧桐长大了,墙太矮了,挡不住它的枝叶。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怕院墙太高,他回来的时候看不见这棵树。拆了墙之后梧桐的枝叶果然伸了出去,探过原来的墙线,在巷子里撑起一片浓荫。夏天的时候有路人在树下乘凉,偶尔会有小孩在树边玩耍。我看着那些孩子,想起很多年前阿婆说过的话——梧桐通灵,等你长大了,它也就长大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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