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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爱上一个人需要等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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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三十岁了。我也三十岁了。镇上的人开始叫我“种树的那个”,好像我的名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棵梧桐。它成了小镇的一部分,春天开花的时候有人专门来拍照,秋天落叶的时候有人来扫叶子回去做书签。我每天给它浇水,修剪枯枝,在树干上刷石灰防虫。树身上还留着我七岁那年用指甲划下的痕迹,现在已经长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要仰头才能看见。

那个下雨的午后,我正在廊下整理旧书,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妈妈,这棵树好大啊!”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是啊,这是梧桐,等你长大了它还在这里呢。”我放下书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树下,踮着脚想够低处的叶子。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弯腰给他系鞋带。

男孩看见我,忽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了我很久。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似的,透着温润的光。他的眉眼让我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隔着很长的年月,依然清晰。

“叔叔,”他指着树干上那道高高的疤痕,“那是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划的。”我说。

“为什么要划?”

“因为想看看树长高了没有。”

男孩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围着树跑了一圈,然后跑回他母亲身边,仰头说了句什么。女人也抬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正在给梧桐浇水,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放下水壶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是眉眼间那温润的光还在。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一句:“这棵梧桐……还是这么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雨里避雨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慢慢重叠在一起。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有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身后是傍晚的巷子,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棵梧桐上,看了很久很久。

“我路过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我女儿说这棵树好大,她很喜欢。我在想……能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梧桐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淡淡的,像记忆深处的某个下雨的午后。我侧身让开,像很多年前那样,说:“进来坐坐吧。”

他跨进院门,站在廊下,雨水从他衣角滴落——不,没有下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梧桐的枝叶在天井里撑开一片浓荫,看着树下那把旧竹椅,看着廊柱上刻着的浅浅的身高线。那些线条从低到高,记录着一个孩子慢慢长大的过程,最高的一道停在他胸口的位置,旁边写着一个日期,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我一直记得这棵树,”他说,“记得它开花的样子,记得它落叶的样子。我在北方也种过一棵梧桐,可是长不大,冬天就冻死了。我女儿问我为什么总看着那棵枯树,我说我在等它发芽。”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沉淀过的光。他说:“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树只能长在南方的院子里。有些等待只能放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留在院子里吃了晚饭。母亲做的家常菜,清炒空心菜,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要把这些味道记住。他的女儿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用脚去够桌下梧桐的影子。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梧桐的花在夜里开得更盛了,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他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升到了梧桐树顶,把整棵树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棵梧桐,又看了看我。他说:“我女儿很喜欢这棵树。”他顿了顿,又说:“她说想在这里玩,以后每个周末都想来。”

我站在廊下,梧桐的影子覆在我身上,像一件旧衣裳。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想起他说“谢谢你的屋檐”时嘴角浮起的笑意,想起那些在树下等他的黄昏,想起梧桐叶落了一次又一次,堆满了整个天井。那些等待的时间,原来都长进了这棵树的年轮里,一圈又一圈,密密的,像树的记忆。

我对他笑了笑,说:“那就来吧。梧桐树下,总是有位置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凉意,也带着雨后的天光。

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一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进了巷子深处。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着我的门槛。

我转身回屋,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很多年前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模糊了。我把它折好,夹回那本旧书里。然后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梧桐花又开了,这一次,我知道你会来。

窗外的梧桐在月光下静立着,枝叶间还有零星的花在开,淡淡的花香顺着夜风飘进来,落在我的笔尖上。我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梧桐通灵,等你长大了,它也就长大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

原来等待并不是等待。等待是一棵树慢慢长大的过程,是花开了又落、叶生了又枯的许多个年头。等待是种下一棵树,然后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路过,会在树下停下来,闻一闻花香,然后叩响你的门。

我没有等到那个少年。我等来了一个父亲,他带着他的女儿,站在梧桐树下,问我能不能转让这棵树,只因为他的孩子喜欢在树下玩耍。而那个孩子,长得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把笔放下,走到院子里。梧桐的枝干粗壮而坚实,我伸手摸了摸树皮上那道最高的疤痕。那是我七岁时划下的,现在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很多年前我在这里种下一棵树,以为等的是一个人。后来树长大了,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我才明白,原来等待本身就是那棵树,它一直在这里,从一棵细弱的树苗,长成一片可以遮风避雨的浓荫。

梧桐还在开花。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垂下来,在月光里轻轻摇晃。我站在树下,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我闭上眼睛,闻到花香里混着泥土的味道,混着雨水的味道,混着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一个少年站在雨里说“谢谢你的屋檐”时的味道。

那棵梧桐会一直在这里。等下一个路过的人,等一场不期而至的雨,等一个孩子仰起头,看见满树的花开。

而我会在这里。在树下,在廊下,在这座老宅里,等一个也许明天就来、也许很久之后才来的叩门声。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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