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不高兴的时候(2/2)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三年前,”他说,“我们出过一场车祸。你记得吗?就在我们刚搬进新家的那个月。”
林昭记得。那场车祸很轻,只是追尾,她的脖子扭了一下,苏远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缝了三针。他们从医院回来还点了披萨,笑着说这算不算共患难。
“那场车祸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意识被困住了。另一个……东西……进了我的身体。他模仿我,学我的样子,过我的生活。我在这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抓紧了她的手,“一直在这里。看着。听着。你每天跟我说话……我都听见了。”
林昭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指缝。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没有松开,那点微弱的力气里有一种绝望的坚持。
“你胡说。”她听见自己说,“这不可能。你只是一个……一个植物人。医生说你没有意识,你只是……”
“医生不知道。”他打断她,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仍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他太像我了。所有人都被骗了。只有你……只有你还在跟我说话。你每天说的话,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你抱怨他的时候,我听见了。你哭的时候,我也听见了。我想回应你,可我动不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因为你说,你觉得自己在变硬,变冷。我不能再等了。”
林昭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倾斜。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看了三个月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忽然觉得熟悉又陌生。她想起苏远以前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荡开。而这张脸,安静的时候太多,笑的时候太少。她想起苏远喜欢用左手拿筷子,而这个身体的左手,三个月来从未有过任何倾向性的动作。
“你证明给我看。”她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冷静,“如果你真的是苏远,告诉我一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他看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温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右肩后面有一颗痣。形状像一颗小豆子。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讨厌它,我说我觉得很可爱。你哭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说它可爱。”
林昭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蹲下身,把脸埋进床沿,埋进那只握着她的手旁边。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那只手慢慢地、颤抖着,覆上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像许多年前,苏远哄她的时候做的那样。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一直在这里。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过了很久,林昭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床上的人,他的脸上也有了泪,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那些眼泪,指腹感受到的皮肤是温热的。
“那……他呢?”她问,“那个占用你身体的人?”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他知道我在这里。他有时候会跟我说话。他说他只是借用,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就会离开。可三年了,他还没走。”
“他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只知道,他越来越像我了。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我的,哪些是他的。他在用我的生活,爱我的女朋友,过我该过的日子。而我被困在这里,像一个旁观者。”
林昭沉默了很久。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像碎金洒在窗玻璃上。她想起苏远——那个每天回家的苏远——想起他最近越来越多地加班,越来越少的笑容,有时候看她时那种恍惚的眼神。她以为那是倦怠,是疲惫,是所有长期关系里不可避免的钝化。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或许是另一个人,在努力扮演好一个角色,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我能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情绪。然后他慢慢地、用尽全力地,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她感受到一颗心脏在跳,平稳而有力。
“我不知道。”他说,“但只要你还在跟我说话,我就还在。你就还认得我。”
那天晚上林昭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回响。她推开医院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掏出手机,看到苏远的消息:还在加班,你先睡。
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好。等你回来。
发完消息,她站在路灯下,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到心跳隔着屏幕传回来。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在家里等着她的“苏远”,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照顾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真正的苏远。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去那间病房的时候,不再是对着一具空壳说话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淌,霓虹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她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苏远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那时候是秋天,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说:“林昭,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她笑他老土。可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才知道,那种“很久”的感觉是真的。是一种灵魂的熟稔,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出租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他醒了吗?
林昭站在自家楼下,盯着那行字。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后面隐约有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似乎在往下看。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那扇窗。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了单元门。楼梯间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像一条通往某个答案的路。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也不知道推开门之后,等待她的会是苏远,还是另一个人。但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先跟他说说话。就像过去三个月里,她每天做的那样。
有些话,总得有人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