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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不高兴的时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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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第一次走进那间病房时,心里是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老房子,回声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她刚从医院辞职不久,那份工作耗尽了她的耐心,也磨平了她对白色制服最后一点浪漫想象。她以为自己会逃离这种地方,可兜兜转转,她又回来了。这回她照顾的不再是一群流动的、吵闹的、随时会按铃的病人,而是一个人。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甚至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病房在走廊尽头,采光很好。下午的时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切成一条一条薄薄的亮片,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床上的人躺着,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呼吸由一台机器代劳,胸腔规律地起伏,像一个被设定好的钟摆。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眉毛浓黑,鼻梁挺直,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个觉睡得未免太长了些。

雇主是个律师,姓顾,电话里的声音冷淡而公式化:“你只需要陪他说话,念什么都行。报纸、书、你自己的事,随便。确保他清洁,翻身,喂食。细节我会发给你。”林昭应下了,没有多问。钱给得慷慨,而她需要这份沉默的薪水。

起初几天,林昭对着那张毫无反应的脸说话,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试着念报纸,国际局势、财经新闻、本地民生,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下去,觉得那些铅字落在那具沉睡的身体上,连一粒尘埃的重量都算不上。她也念过书,从病房角落的小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是马克·奥勒留的《沉思录》。翻到某一页,念道:“你所拥有的只是现在。这个现在,无论多么短暂,都是永恒的。”念完她愣了愣,把书合上了。

后来她开始说自己的事。琐碎的、无意义的、像一把散落在桌面上的纽扣,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早晨地铁里一个女人的耳环掉在地上,碎成两半。中午外卖的汤洒了,弄湿了前台小姐的文件。下午在便利店看到一种没见过的糖,买了一颗,味道像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廉价水果糖。她絮絮叨叨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秋日午后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的间隙。

“我今天又看见他了,”某一天她这样开头,“我男朋友。他叫苏远。”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他在广告公司上班,总是加班。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昨晚他回来得很晚,带了半份凉掉的炒河粉,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要。他就自己坐在客厅里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那种清脆的、有点让人心烦的声音。我躺在卧室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仍然那样躺着,眉眼间没有一点波澜。呼吸机的节奏平稳而机械,像一个从不疲倦的摇篮曲。林昭觉得自己的话像投进深井的石子,听不见回响,也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水。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我觉得他离我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心跳似的。可有时候又觉得他离我特别远,远得像个陌生人。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在一起三年了,应该什么都熟悉了。可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件什么需要辨认的东西,得想一想,哦,这是林昭,我女朋友。你懂那种感觉吗?”她问完自己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空气,“我真是疯了,跟你说这些。”

她站起身,去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珠沿着叶脉滚落,滴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有鸟飞过,留下一道极短促的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真的在听。只是他无法回应,就像一个被切断了所有线路的电话,只剩下外壳,却还固执地守在那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林昭渐渐习惯了这种单向的对话,把它当作一种仪式。她开始告诉他更多的细节,关于苏远,关于他们之间那些细小的裂缝。

“昨天他忘记了我的生日。”她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其实也不算忘记,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句‘晚上请你吃饭’。可晚上他又加班了。我在餐厅等了四十分钟,他发消息说走不开。我一个人吃完了两人份的套餐。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我讨厌那种眼神。”

“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他蹑手蹑脚地洗漱,上床,从背后抱我。我假装睡着了,没动。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有点痒,也有点潮湿。以前我会转过身去抱他,现在我只是躺着,像一块木头。我觉得自己正在变硬,变冷,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停下来,揉了揉眉心。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床上的人,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像一列小小的、静止的栅栏。

“你听得到吗?”她轻声问,“如果你听得到,就眨一下眼睛好不好?”

他没有眨眼。他的眼睛闭着,像两扇关着的窗。林昭叹了口气,拿起床边的湿毛巾,开始给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滑过眉骨,鼻梁,颧骨,最后落在唇角。他的皮肤有一种低质量的温暖,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

“有时候我会想,”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如果他醒过来,会不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好像已经不太记得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照片里的那个苏远,和我住在一起的那个苏远,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她放下毛巾,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她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是护士刚才进来放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对着那张沉睡的脸说,“虽然你可能根本没听见。”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用手机给苏远发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忙。

林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站起来去拉窗帘。她的手刚碰到窗帘的边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哑、像锈了多年的门轴忽然转动。

“别说了。”

她僵住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微弱而吃力:“我才是你男朋友……他占了我的身体。”

林昭猛地转身。

床上的人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像举起千钧重物一般,伸过来,虚弱地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很凉,微微发颤。

“林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是我,苏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他握着她手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能够动。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那天……车祸……我在这里。他在……我的身体里。他取代了我。”

林昭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陌生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可它握着她的方式,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度,确实像苏远。

“我不明白。”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什么?什么车祸?什么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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