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1055章 春逝

第1055章 春逝(2/2)

目录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他捏柿饼的那只手在抖。

我掏出那张空白的纸,展开,又折上。我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浑浊,却有一层湿润的光。他说:“丫头,你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跟我说过好多次,说你这孩子从小心里就装着事,不爱跟人说。她让我多留意你。我笨,不知道怎么留意。我就想着,多给你存点钱,等你出嫁了,好歹有个嫁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我接过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存着,一笔一笔,从十五年前我搬进来的那年开始,每个月存一点,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最多的一次是两千。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一千二。

我合上存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背着我去医院的夜晚,想起他给我削的苹果总是很丑,因为他的手太粗糙,削不干净皮。想起他每次送我上学都站在巷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为止。

我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现在我懂了。那种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没有条件,只是看着你,就像看着春天里第一朵开了的花。

我拿出纸和笔,在月光下写。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也没有撕掉。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我把纸折好,走到父亲房门口,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父亲已经出门了。他给我留了早饭,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那张纸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颗糖,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纸上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丫头,我也爱你。”

我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奶香很浓,甜得有些发腻。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我上小学三年级,班上有个女生炫耀她爸爸给她买了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我没说话,回家闷闷不乐。第二天早上,我的书包里多了一颗糖,只有一颗。我知道是他放的。他那时候在工地上一天挣二十块钱,一颗糖要五毛。那颗糖我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舍不得咽。

吃完早饭,我去了枣树下。春天的风很软,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枣树开了花,小小的,黄绿色的,一簇一簇,不显眼,却有一种素净的好看。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我想,母亲走的那天早晨,那束光移走的时候,她看见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春天——安静的,温暖的,有人等在门口的春天。

后来我回到城里的那天,父亲送我到车站。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拎着那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柿饼和腌菜。车快开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我回过头,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车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一直没有走,站在那里,像过去十五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站在巷口,看着我离开。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昨晚写的一段话。我本来想留给他,可想了想,又收回了包里。那上面写着:“爸,我下次回来,给你买件新褂子。蓝色的。”

车窗外,麦田绿了,油菜花黄了,春天正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那些后退的树和房子,忽然笑了。

我想,有些话,不必等到春天。有些话,说了就说了。哪怕晚了些,也总比一辈子不说好。

可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那张纸上的字,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短的一封信。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名字。

那三个字,我留在了桌上。那个名字,我留在了心里。

枣花落了的时候,父亲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什么都没写,只夹了一朵晒干的枣花。那是母亲坟前那棵枣树开的第一朵花。

他认得那棵树。他认得那朵花。

他也认得,那朵花后面的春天。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