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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春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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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在立春那天走的。

那天早晨,县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光,正好落在她的枕边。她已经三天没有睁开眼了,可就在那束光里,她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春天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好了”。然后那束光移走了,她也跟着走了。

护士把白布盖上时,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那是前一天晚上我坐在陪护椅上写的,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两行字。我本想等她醒来时念给她听,可她终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那是我写给我父亲的。

父亲在三天后赶来。他站在太平间门口,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母亲爱吃的柿饼。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慢慢蹲下身,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老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年我七岁,母亲带着我搬进了父亲租的房子。那房子在城郊,两间平房,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墙皮剥落得像鱼鳞。母亲指着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说:“叫爸爸。”我没叫。我从记事起就没有爸爸,母亲从来没提过,我也从来没问过。那个黄昏,我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站起来,掐灭烟头,走过来想摸我的头,我偏开了。

他没有勉强,只是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笑了。那笑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要笑,脸上的肌肉都不太听使唤。他说:“进去吧,里面烧了热水,洗把脸。”

那是我对他最初的记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母亲的初恋。年轻时因为家里穷,外公死活不同意,母亲被逼着嫁给了邻村一个木匠。那个木匠——我的生父——在我三岁时跟一个来村里收古董的女人跑了,再没回来过。母亲等了他三年,等来一纸离婚协议书。她把协议书烧了,带着我离开了村子。有人说她傻,她说:“总比再让人家挑拣强。”

她带着我在县城里打工,在餐馆洗碗,在服装厂剪线头,在超市理货。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了父亲,说这个人老实,在建筑队干活,就是穷了点。母亲去见了一面,回来就收拾东西搬了过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不挑拣。”

父亲对我们很好。虽然他笨嘴拙舌,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在我放学时等在巷口,手里攥着一根五毛钱的冰棍;会在母亲上夜班时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门槛上等她回来;会在过年时给我买新衣服,自己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有一回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跑了三里路去医院,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急诊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护士以为他是孩子的爷爷,他说:“我是她爸。”

那些年我始终没有叫他一声“爸”。我心里有个结,那个结是我七岁之前的空白,是别人问“你爸爸呢”时我答不上来的尴尬,是母亲深夜偷偷抹眼泪的背影。我知道这不关他的事,可我就是叫不出口。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父亲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了,在医院。我赶过去时,他正躺在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擦破了皮,衣服上全是灰。看见我来,他咧嘴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腿滑了一下。”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拍了片子,发现肺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我愣了一下,回头看躺在病床上的他——他正偏着头看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上落着一只麻雀。他看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笑,仿佛那只麻雀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鼻子里一阵酸。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他。他睡着了,偶尔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小琴”——那是母亲的小名。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那只打着石膏的腿,看着他粗糙变形的手——那双手搬过砖、和过水泥、给我削过苹果、给母亲梳过头发——我忽然想,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这三个字。

我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了两个字:“爸爸。”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又撕下一页,写了很长一段话。可每一段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怎么写,都写不出我心里那个东西。最后我留下一张空白的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我想,等有一天,我一定能写出来的。

可母亲先走了。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父亲坐在老屋的门槛上,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半块柿饼,没吃,就那么捏着。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他忽然开口:“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妈站在那棵枣树下,穿着她嫁给我那天穿的那件红棉袄,冲我笑。她说,‘老陈啊,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我醒了,觉得不对劲,就往回赶。还是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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