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偿还(2/2)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最近不是忙嘛。”
“忙什么?”
“林溪。”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沉下来,“别这样。”
她挂了电话。面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把钱压在碗上去沙沙响。她忽然想起那条短信,透支的快乐。她和周意有过快乐吗?当然有过。刚搬进来那天晚上,他们在地板上吃外卖,周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那一刻她心里涨得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少,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不觉漏光了。她以为是日子太平淡,原来是他把快乐挪到了别处。
到家的时候周意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里他的球鞋,鞋带散了,沾着干了的泥点。她直起身,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最近不对劲。”
林溪笑了一下,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很怪,嘴角扯上去,像被线拽着。她说:“周意,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他脸色变了。很细微的变化,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他说:“什么照片?”
“羽毛球馆的。你跟那个小鹿。”
他站起来,双手插兜,又拿出来,在身侧蹭了蹭。“那是同事,就是打球。”
“她说你喜欢她。”
“她胡说八道。”
“那你喜欢她吗?”
周意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林溪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睛干得发涩,像被风吹久了。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去。地板很凉,她坐着,听见周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过了很久,他来敲门,声音闷闷的:“溪溪,开门。”
她没开。天一点点暗下去,卧室里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衣柜,最后消失。她听见周意打了几个电话,压低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后来他出门了,门锁咔嗒一声。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到窗前,看见他的车从地库开出来,拐上马路,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下,不见了。
她打开卧室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旁边是他的钥匙,取下来了一把。她拿起那把钥匙,齿痕很新。她把它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掌纹。
那晚她没有睡。她坐在阳台上,裹着毯子,看城市慢慢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凌晨四点的时候,楼下有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她想起母亲说的“等”,现在她知道了,等是最消耗人的事。你等一个消息,等一句话,等一个回头,等着等着,把自己等没了。
天亮的时候,她收到周意的微信:“我在楼下,能上来吗?”
她回:“钥匙你拿走了,自己开。”
他上来,买了早餐。豆浆油条,还有她以前爱吃的小笼包。放在餐桌上,她没动。他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可能也没睡。他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溪溪,是我不好。但我没想怎么样,就是……就是觉得跟她在一块儿轻松。”
“跟我在一起不轻松?”
“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脸,“就是……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话说了。每天回来吃饭睡觉,日子像在完成任务。我知道你也不开心。”
林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她认识了七年,结婚三年,此刻坐在她对面,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她说:“周意,你记得我们刚搬来那天吗?你说这是咱们的家。”
他低下头。“我记得。”
“那时候你觉得轻松吗?”
他没回答。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响。林溪站起来,把小笼包放进冰箱,豆浆倒进水池里。周意叫了她一声,她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走了。这次门关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林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每一面墙都在往里推,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打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张帆。她靠着窗台,看见楼下周意的车还停着,他没走,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顶着头。她看了很久,直到他发动车子离开。
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说的对,我们都不开心。那就这样吧。”
他秒回:“溪溪,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回。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亮了又暗。她去浴室洗了个脸,镜子里的自己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只鹿,画完又擦掉了。
半个月后,周意搬走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搬。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她说:“钥匙留下。”他从钥匙扣上取下那把新钥匙,放在鞋柜上。叮的一声,很轻。他走了,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林溪关上门,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她把它放进一个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她去阳台上收衣服,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她一件件叠好,发现周意的一件衬衫还挂在最里面,灰色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拿下来,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阳光的味道。她把它放进捐赠袋。
晚上她给自己做了顿饭。西红柿炒蛋,米饭。一个人吃,碗筷碰着瓷面,声音很响。她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碎了。吃完她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她想起那把钥匙。透支的快乐需要无数倍的失落感来偿还。她想,也许她已经开始还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周末回来吃饭,你爸钓了条大的。”
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外面下雨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街灯亮起来,在雨里晕成一团黄。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叠在雨夜的背景上,模糊的,像另一个人。她想,明天要去买个新杯子。那个杯壁上带着水渍的杯子,她不想再用了。
雨下大了,打在窗上噼里啪啦。她关了灯,站在黑暗里,听雨声。这房子终于安静了,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但没有挣扎。水是温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住。她想,也许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也许后天。也许。
窗外雨声渐小,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一下,一下,砸在空调外机上,清脆的,像在数着什么。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她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雨停了,四周很静。她把手伸到毯子外面,指尖碰到沙发的布纹,粗粝的,暖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呼吸慢慢匀下去。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