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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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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那张老藤椅里。藤椅是外公还在时亲手编的,椅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正好托住她佝偻的腰。午后的光从窗棂格子漏进来,在她膝盖上碎成几块,她也不去拂,就那样眯着眼,手里剥着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竹篮,花生米丢进白瓷碗里,动作慢得像在数日子。

我那时刚上初中,周末回来看她,书包还没放下就急着往外跑,要去村后河滩上捡石头。外婆叫住我,说了这句话。我回头看她,阳光里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头发白得像芦花,脸上皱纹叠着皱纹,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听见没有?”她又说了一遍,“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

“听见了听见了。”我敷衍地应着,人已经跑到院子里了。

那时我觉得这要求太低了。不要伤心?可伤心的事哪能由人做主。不要生病?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要和爱的人分离?呵,我那时候正暗恋隔壁班一个男生,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制造一场“偶遇”,分离这种事,离我太远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外婆说这三句话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

外婆这辈子,只生过一个孩子,就是我母亲。外公走得早,我母亲三岁那年,外公去镇上买粮,回来的路上遇到暴雨,山体滑坡,连人带车埋在了泥里。外婆那年二十三岁,抱着我母亲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人问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说,她在想,以后可千万不能再伤心了,再伤心下去,这孩子就没人养了。

她真就再没掉过一滴泪。村里人都说她心硬,丈夫死了也不哭,也不改嫁,一个人拉扯着孩子,种田、养猪、给人缝补衣服,硬是把日子撑了下来。我母亲后来考上师范,去了县城教书,嫁了人,生了我。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一小片菜地,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可她偏说,这水是活的。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生我的时候落了病根,常年吃药。外婆每次来县城看她,都要带一篮子鸡蛋,一袋子自己晒的干菜,还有一小罐蜂蜜,说是给母亲润肺。母亲嫌她麻烦,说超市里什么都有,何必大老远背来。外婆不说话,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从布袋里掏出来,摆在我家厨房的案板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忙进忙出,目光追着她,像追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的病重了。住院住了大半年,外婆从乡下赶来,住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白天给母亲擦身、喂饭,晚上就着走廊的灯,给我织毛衣。那件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织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穿在我身上时,袖子一长一短,母亲笑她,她也不恼,只是说:“手生了,手生了。”

母亲最后还是走了。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窗外有人在放鞭炮,病房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长音。外婆站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没有哭。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背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办丧事,外婆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安排酒席,甚至还有心思跟帮忙的邻居说笑,说母亲小时候的糗事。我躲在房间里哭,她进来叫我吃饭,看见我满脸泪,皱了一下眉头,说:“别哭了,哭多了伤身。”

“你怎么不哭?”我冲她喊,“你都不伤心吗?那是我妈,是你女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脸疼,可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阳光和皂荚的味道,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伤心啊。”她轻轻地说,“可伤心有什么用?你妈要是看到我们哭成这样,她走得也不安心。”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伤心。可伤心这件事,你躲不过。你只能让它来,然后让它走。别让它留下。”

母亲走后,外婆搬来城里和我一起住。她不太适应城里的生活,不会用煤气灶,不会开电视,出门就迷路。可她还是努力学着,每天早晨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然后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很少提起母亲,偶尔说起,也是三言两语带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上高中那会儿,叛逆得厉害,逃课、打架、跟老师顶嘴,有一次还被学校记了过。外婆被叫到学校,她站在教导处门口,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教导主任训了她半个钟头,她一声不吭地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没受伤吧?”

回家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我买了一支雪糕。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五毛钱一支的奶油雪糕,现在已经涨到两块了。

“吃吧。”她说,“吃完回家写作业。”

我接过雪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眼泪却掉了下来。

“外婆,”我说,“我错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出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候的,黑白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外婆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东西在闪。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外婆哭。

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样静静地流下来,淌过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滴在照片上。她也不去擦,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说“好着呢,别惦记”。可我知道,她膝盖疼得走不动路,眼睛也花了,电视看不清,只能听个响。

大二那年冬天,我接到邻居电话,说外婆摔了一跤,住院了。我连夜赶回去,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外婆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看见我就笑:“你怎么回来了?耽误上课。”

我握着她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血管像枯树枝一样凸起。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那么远,回来一趟多折腾。”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可我知道,她这次恐怕养不好了。医生说,她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摔这一跤,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请了假在医院陪她。她精神好的时候,就跟我说话,说村里那些陈年旧事,说外公当年怎么追她,说母亲小时候怎么调皮,说我小时候怎么爱哭。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外婆,”我问她,“你这辈子,开心吗?”

她想了想,说:“开心啊。怎么不开心?有你外公疼我,有你妈孝顺我,还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外孙女。我这一辈子,值了。”

“可你不是说,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吗?你这些都经历过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傻孩子,人这辈子,哪能什么都躲得过?伤心、生病、分离,这些都是命里带来的。你躲不过,就只能受着。可受着受着,你就发现,这些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粗糙,像砂纸一样。

“外婆说的是,不要伤心,是怕你像我一样,把伤心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不要生病,是怕你像我一样,老了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拖累人。不要和爱的人分离,是怕你像你妈一样,走得太早,留下太多遗憾。”

“可这些事,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能决定的,就是当这些事来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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