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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不远不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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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来,看了她很久。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格外分明,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睛。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他说:“我不信命。我只信,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要走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后来很多年,她还常常梦见那个雨天,梦见那座破庙,梦见他的笑容落在雨光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池塘上,荡开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再也没浮起来。

秋天的时候,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有人说沈砚秋和一个女学生走得太近,有人说他其实家里早有婚约,是小时候定的,女方是老家一个乡绅的女儿。林静宜不信,可每次看见他,心里便堵得慌,像吞了一口冷饭,噎在胸口下不去。他好像也察觉了什么,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她。课间不再停留,答疑也只寥寥数语,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像掠过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有一次她在走廊上拦住他,问他为什么躲着自己。

他站住了。走廊很窄,午后的光从一侧的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他站在亮带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中。

“我没有躲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学生,我是先生。”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落下来,不锋利,但重。“这中间隔着的东西,你还不懂。”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等了一瞬,见她不再开口,便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长衫的下摆擦过她的手腕,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凉意,像风穿过指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暖的,可她觉得冷。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同屋的女生都去参加读书会了,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来跳去,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本《林徽因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旧电影票的票根,上面印着“二十三年十月,中央电影院”。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又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用一件旧毛衣压在上面。

第二天,她去教务处递了申请,转去另一个先生的课。从此周三下午,她坐在另一间教室里,听另一个先生讲《诗经》。教室朝北,窗子对着操场,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规律。她偶尔会走神,想起那间朝南的教室,想起黑板上的粉笔字,想起靠窗的位置上,风把讲义吹得哗哗翻页。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便收回来,继续低头做笔记。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个早晨,林静宜从宿舍出来,看见校园里白茫茫一片,梧桐树上挂满了雪,枝丫被压弯了腰,像一群垂着头的老人。她踩着雪往教学楼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灰蓝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是沈砚秋。他瘦了很多,长衫显得空荡荡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他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看见她。

两人越走越近。她放慢了脚步,心跳得有些快,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相距不过三步远的地方,他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朝她点了点头,很轻,很淡,像对一个普通的、不太熟悉的学生那样。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静宜也往前走。两人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皂角的气息。她不知道那是他母亲的药,还是他自己也病了。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两个人背对着背,越走越远,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很快就化了,渗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那之后,她再没有单独跟他说过话。在校园里偶尔遇见,也只是远远地、客客气气地点个头。他仍旧教他的书,她仍旧读她的书。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又来了,梧桐重新抽芽,图书馆的窗子重新打开,风把旧书与灰尘的气息重新吹进教室。一切好像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毕业那天,林静宜收拾行李,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林徽因诗集》。她把书翻开,那张旧电影票的票根还夹在里面,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票根抽出来,夹进一本新买的《苏轼词集》里,然后把两本书并排放进行李箱。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绿得正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她看见一个灰蓝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抱着书,沿着碎石路往校门方向走。她没有等他走近,转身叫了一辆人力车,把箱子放上去,坐好,车夫拉起来便跑。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得她肩膀轻轻撞在车板上。她扶住车沿,侧过头,从车篷的缝隙里看见那个灰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融进校门口那片树荫里。

车拐上大街,人力车夫跑得稳了。林静宜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怀里的行李箱硬邦邦地硌着膝盖,她伸手按住箱盖,感觉到里面那两本书的边角,一本硬的,一本软的,紧挨在一起。风从车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路边槐树开花的气味,甜甜的,又有点涩。

她睁开眼,看见街边一个水果摊上摆着新上市的枇杷,黄澄澄的,堆成一座小山。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低头给一个孩子擦嘴。那孩子仰着脸,嘴边沾着枇杷汁,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林静宜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收回目光,把箱子往身边拢了拢,对车夫说:“再快些吧。”

车夫应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大了。人力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路边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往后退,退到身后,退到看不见的地方。林静宜没有再回头。她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人就留在那扇校门里了。留在梧桐树荫里,留在旧书与灰尘的气息里,留在某一个雨天、某一句词、某一截粉笔断在黑板上的脆响里。而她要去别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过一种没有他的日子。

箱子里的两本书并排放着,一本压着另一本,中间没有缝隙。可她知道,它们终究是两本书,各有各的页码,各有各的字,翻开来,读到的也是各自的故事。

车到站了。林静宜下车,付了钱,提着箱子走进一条新铺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还没长成的法国梧桐,叶子稀疏,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柏油路发亮。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远远的,她看见一个人力车的影子在街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柏油路很直,一直通到看不见的远方。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稳稳的。箱子在手里晃着,里面那两本书安静地贴着,一硬一软,像两个不说话的人,肩并肩坐着,不远,也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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