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不远不近(1/2)
民国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北平城里的槐树才刚抽出些嫩芽,灰扑扑的枝丫间点缀着鹅黄的碎点,远看像笼着一层薄雾。女子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梧桐倒是绿得早,叶子有巴掌大了,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厚实,把图书馆窗外的寂静都搅碎了。图书馆的窗子常年开着,风吹进来,旧书与灰尘的气息便漫开,沉沉的,带些霉味,却又让人觉得安心。
沈砚秋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时,林静宜正低头抄一首纳兰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她写得专注,没听见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直到一片影子落在纸页上,她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蓝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桌边,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讲义。
“纳兰容若的《饮水词》?”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桌上那页纸。
林静宜点了点头,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瘦,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很深,里面有种沉静的光,像秋日午后池塘里刚落下一片叶子,涟漪还没散开。他看了一眼她抄的句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他的词太伤,女孩子读多了容易多愁善感。”
林静宜听出他话里那一点温和的打趣,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些不服气来。她十九岁,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的年纪,便仰着脸回了一句:“那先生觉得该读什么?”
他想了想,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说:“读读苏轼吧。‘一蓑烟雨任平生’,多好。”
后来她才知道,沈砚秋不过比她大五岁。他父亲是前清的举人,民国后赋闲在家,靠变卖旧藏的字画度日。家里还有一个常年卧病的母亲,和一个念中学的妹妹。他一边在师大教书,一边在城东的中学兼课,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才能回到住处。这些事他从不跟学生提,只在课上讲到李商隐的《锦瑟》时,会忽然沉默下来,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学生们都怕他突然沉默,那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得人心里发沉。
可林静宜不怕。她渐渐喜欢上了他的课。每周三下午,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他提前十分钟进来,用黑板擦仔细地把上一节课的字迹抹干净,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今天要讲的诗词。他的板书秀气,一撇一捺都像在纸上绣花。有一次他写“人生若只如初见”,粉笔断了,他弯下腰去捡,后颈露出一颗小小的痣,藏在衣领颗痣看了一瞬,心口忽然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那天放学后,她故意走得慢,绕到图书馆门口。果然看见他抱着一摞书从里面出来,书摞得很高,下巴几乎抵在书脊上。他看见她便站住了,偏过头从书堆后面露出半张脸,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沈先生,”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林徽因的诗你读过吗?”
他愣了一下,把书往上抱了抱,说:“读过一些。你是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不是。”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我是说她的那句话——‘下次再遇到喜欢的人,千万要记得只做朋友,不远不近地欣赏,淡淡地喜欢。’”
他看着她。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深眼睛里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沉重,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沉着太多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你还小,不该想这些。”
“我不小了。”她说,脸有些发烫,但没有低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摞书又往上抱了抱,转身走了。林静宜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梧桐树荫,灰蓝的长衫在斑驳的光影里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通往校门的那条碎石路上。风从她耳边掠过,带来远处操场上一群女生的笑声,尖尖细细的,像在梦里听到的。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四周合拢过来,才慢慢往宿舍走。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酸的,酸得她一路都在咬嘴唇。
那年夏天,学校组织去西山采风。一群学生跟着沈砚秋,沿着山路往上走。他走在最前面,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偶尔有女学生走得慢了,他便停下来等,回头招呼一声,声音在山谷里荡开,带着一点回音。走到半山腰时,天忽然暗下来,山风卷着潮湿的气味从谷底往上涌,树叶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哗地响成一片。紧接着雨就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阔大的梧桐叶上,噼噼啪啪,像谁在山上放了一串鞭炮。
他们躲进一座废弃的寺庙。庙不大,只有一进院子,正殿的佛像蒙着厚厚的灰,蛛网从梁上垂下来,挂满了灰尘和枯叶,像谁剪断的旧琴弦悬在半空。同学们在廊下避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人拿出干粮来分。林静宜独自走进大殿,看见沈砚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雨帘出神。
雨声很大,哗哗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大殿里光线很暗,佛像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巨大的黑影,空气里有朽木和泥土的气味,潮湿而陈旧。
“先生在看什么?”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隔了半步远。
他没回头,只说:“看雨。小时候我父亲常说,雨是天上的诗,落到地上就成了泪。”
她站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潮气,还有衬衫被雨打湿后那种布料的涩味。那一刻,她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衣袖,像碰一碰那些旧书页上模糊的字迹,轻轻地,不留痕迹地。但她没有。她把手背到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先生,”她说,“你相信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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