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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于人于物细水长流弥足珍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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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沈知意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他认出那本相册——封面是墨绿色绒布,烫金字都磨掉了。里面是他俩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爷爷抱着他们俩站在铺子门口,沈知意手里举着一只歪耳朵兔子灯,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看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她走那年他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混不下去就回来”。她没有带走,也没有扔掉,就夹在相册最后一页,纸边都卷起来了。

正月初七,沈知意开始拆铺子的旧货架。她穿了一件陈屿的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绳尾垂在耳侧。陈屿给她递工具,看她踩在凳子上量墙面的尺寸,粉笔在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这里做展示墙。”她指着靠窗的那面,“装轨道灯,打暖光。”

“嗯。”

“那边放工作台,要两米长的,客人来可以看着做。”

“嗯。”

“你嗯什么嗯,到底听没听?”她扭头瞪他。

陈屿递上卷尺。“在听。你继续说。”

她瞪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跳下凳子把卷尺接过去。“你这人真是……”后半句没说出来,她蹲下去量桌腿的间距,耳朵尖有点红。

正月十五那天,巷子里办灯会。陈屿照例把铺子里的灯笼都挂出去,从门口一直挂到巷尾。沈知意把那只没做完的兔子灯也挂出去了,歪耳朵、凸眼睛,在一排精致的荷花灯、鲤鱼灯里显得格外狼狈。

“你故意的。”陈屿说。

沈知意站在灯笼底下,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嗯,故意的。”她仰头看着那只丑兔子,“总得让人知道,陈记灯笼铺还开着。”

灯会散场后,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汤圆。芝麻馅的,沈知意包的,大小不一,有几个还漏了馅,在锅里煮成了糊。陈屿吃了两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哥。”沈知意忽然叫他。

“嗯?”

“我在景德镇的时候,认识一个做陶瓷的。他说他爷爷以前也是做灯笼的,后来不做了。”她用勺子拨着碗里最后一只汤圆,“他问我为什么学修复,我说我家的灯笼铺快没了。他说那你回去啊。”

“你怎么说?”

“我说我哥还在。”

陈屿低头看着空碗,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沈知意小时候摔的。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她走,他站在门槛里,看着她拖着箱子走远。他以为她会回头,但她没有。他以为她会回来,但她也没有。直到今年腊月廿八,她站在门槛外,拖着同一只箱子,眼睛弯了一下。

“哥。”她又叫他。

“嗯?”

“铺子整好了,你想叫什么名字?”

陈屿想了想。“陈记灯笼铺。”

“俗。”

“那你说叫什么?”

沈知意把碗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巷子上空最后一盏熄灭的灯笼。月亮从槐树后面露出来,清冷冷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细水。”她说,“细水长流。”

陈屿没接话。他站起来收碗,碗沿还带着汤圆的余温。沈知意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你手上那个口子。”她说,“好了没?”

“早好了。”

她松开手,先进了屋。陈屿站在门口,看着巷子深处。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河,尽头是黑漆漆的、看不见的未来。但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金。

他关上门,门闩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屋里传来沈知意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小时候爷爷常哼的那首——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

他往工作台走,那把黄铜裁纸刀搁在桌角,刀柄上的缠枝纹被摩挲得发亮。他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隔壁沈知意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动静,纸页窸窸窣窣的,像春天的蚕在啃桑叶。

窗外那棵槐树落了一片枯叶在瓦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陈屿把裁纸刀放回原处,走到裱糊桌前坐下。兔子灯的骨架还摊在那里,耳朵的弧度还是不对。他拿起竹篾,重新削了一根,篾青在刀下卷出薄薄的片,打着卷儿落在地上。

灯影里,他削竹篾的动作很慢很稳,刀锋擦过竹子的声音细细的、连绵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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