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天上人间（1/2）
那时候我妈的旧手机给了我，屏幕碎了一道细纹，像条小河。我下载了微信，图标是个绿底白气泡，我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怎么加人。摇一摇的页面有只握着手机的手，摇完屏幕哗啦啦响，像摇汽水。摇到第三下，一个头像跳出来——黑白动漫男生，眼神很冷，昵称是“七”。
我点了打招呼。对方秒回：“小妹妹？”
我说我不是小妹妹，我六年级。她说哦，我初二。然后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那表情在屏幕上转了一圈才停住。
她叫阿七，空间里全是自拍。大眼睛，齐刘海，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像星星。照片底下有人评论“七姐真好看”，她回一个害羞的表情。我把她每张照片都看了，觉得她长得像《小时代》里的顾里，虽然我没看过《小时代》，只在学校门口文具店见过海报。
我们开始每天聊天。早上她发“起床了没”，我回“起了”，她说“乖”。晚上她问“作业写完没”，我说“还剩数学”，她就发来一堆安慰的话，配着各种猫猫表情包。她管我叫“小月亮”，因为我微信昵称叫月亮。她每次叫，我都觉得胸口暖乎乎的。
有一次她问我喜欢谁。我说不知道。她说她有喜欢的人，是她们班体育委员，跑得快，投篮准。我问那你们在一起了吗。她说没有，人家有女朋友了。然后发来一个抽烟的表情。我说你抽烟？她说没有，就觉得那表情酷。我说哦。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回家扔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看她的头像有没有新消息的小红点。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我就翻她空间，把照片放大看细节。她校服袖口有个用圆珠笔画的星星，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还看见她书桌上有一盒水彩笔，盖子丢了两个。这些细节让我觉得她特别真实，好像就坐在隔壁班。
她给我发过语音。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她说她在吃薯片，黄瓜味的。我说我也喜欢黄瓜味。她就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酥酥的。那时候我家刚装wiFi，路由器在客厅，我蹲在墙角，信号满格。窗外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给她的笑声伴奏。
后来她开始给我讲她的事。说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妈。她妈在超市上班，晚上十点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有时候煮泡面，有时候不吃。她说她最怕下雨天，因为雨打在窗上，屋里太安静了。我说那我陪你聊天。她说好。
从那以后，下雨天我就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雨声淅沥沥的，她打字的声音嗒嗒的，混在一起，像某种秘密的暗号。她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过一会儿发来“刚才去关窗了”，或者“雨好大，我有点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怕打雷。我就发一个抱抱的表情，她说收到了，好暖和。
六年级下学期，她问我借过钱。不多，二十块。说想买一本练习册，她妈没给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零花钱买了张充值卡，给她充了话费。她说谢谢小月亮，等我妈发工资就还你。我说不用还。她说那不行，必须还。后来她真的还了，分两次，每次十块。第二次还的时候她说，这是最后十块了，你收好。我说好。她把钱转过来，我收了。然后她说，小月亮，你真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说“你真好”。我觉得我只是做了很普通的事。但每次她说，我都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弹玻璃杯。
初中我去了区里最好的学校，她还在原来那所。我们聊天渐渐少了。有时候我发消息，她半天才回。她说她手机被老师收了，只有周末能拿回来。我说那周末聊。她说好。但周末她经常不在线。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打工。我问什么工，她说帮人看店。我说你才初二，她说没办法，缺钱。
有一次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店里拍的。货架上摆着各种饮料，她穿着围裙，冲镜头比了个耶。背景里有个中年男人在搬箱子，只露了半边脸。她说那是老板，人挺好，就是抠门。我说你小心点。她说知道啦小月亮，你比我还啰嗦。
那之后我们聊天更少了。我学业忙，她好像也忙。有时候我翻她空间，发现她删了很多照片，只剩几张模糊的风景。最新一条状态是“累了”，配图是一杯奶茶，吸管上有个牙印。我评论“怎么了”，她没回。过了几天，那条状态也没了。
初三那年，我偶然发现她空间的照片全是网图。我在一个图库里搜到了她头像的原图，是个韩国模特。又搜了她发过的几张自拍，全都能找到出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告诉她。我想，也许她只是觉得那些照片好看。也许她只是想让我觉得她好看。
我没问她。我们依然偶尔聊天，只是更淡了。像一杯冲了很多次的水，颜色还在，味道没了。
中考完那个暑假，她突然找我。她说小月亮，我要走了。我问去哪儿。她说去南方，她妈找了个新工作，她要跟着去。我说那还回来吗。她说不知道。然后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还是有点哑。她说小月亮，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我说没什么。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我说我也是。她说那以后可能见不到了。我说没事，微信还在。她说嗯，微信还在。
她走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是火车站，天灰蒙蒙的，站台上人很多。她拍了只手，握着车票，指甲剪得很短。她说我走了。我说一路平安。她说嗯。然后头像就灰了。
我盯着那个黑白动漫男生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图库，找到那张原图。模特的脸很冷，眼神很远。我关掉图库，把手机放在床上。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说再见。
后来我上了高中，换了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全没了。我偶尔还会点开她的头像，看看朋友圈。她朋友圈只显示一条横线。我发过几次消息，都没回。有一次我发“阿七”，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她还在。只是不说话了。
高二那年，我在学校门口文具店看见一枚银色胸针，星星形状。我买了下来，放在笔袋里。偶尔翻到，就想起她校服领口那枚。不知道她现在还别不别胸针了。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坐在我对面，还是初二的样子的，齐刘海，大眼睛。她说小月亮，我回来了。我说你去哪儿了。她说南方，那里天很蓝。我说那你还走吗。她说不知道。然后她笑了笑，说小月亮，你长大了。我说你也是。她说我没变，还是老样子。然后她站起来，说我要走了。我说等等。她说等什么。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真名叫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然后她就走了。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我把那枚胸针别在书包上。每天背着它上学，放学。有时候走在路上，阳光照在胸针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不会。但没关系。我们分享过同一轮月亮，在无数个深夜，隔着屏幕，像两只在黑暗里互相舔毛的猫。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许在南方某个小城，也许还在读书，也许已经工作了。也许她也偶尔会想起我，想起那个蹲在墙角蹭wiFi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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