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唯见月明(1/2)
沈念第一次见到陆清野,是在一场暴雨里。
那天她撑着伞站在美院后门的公交站台下,雨水漫过台阶,打湿了她刚画完的一幅水彩。画上是一朵半开的月季,被雨水洇开一团模糊的绯红,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泪。她正低头心疼,一辆车贴着站台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扑了她满身。她还没来得及生气,那辆车却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倒了几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抱歉,”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我没注意到这边有人。”
沈念抬头看他。雨太大,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只觉得轮廓很深,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炭笔勾出来的。她摇摇头说没事,把画纸往怀里收了收。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画,目光停了停,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要不要送你一段?”
她拒绝了。他便也没再多言,点了点头,车窗升起,车子缓缓汇入雨幕。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里,低头时发现脚边落了一张名片——大概是刚才从车窗里掉出来的。她弯腰捡起来,名片被雨水泡得发软,上面印着:陆清野,油画系。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美院新来的客座教授,刚从佛罗伦萨回国。而她是雕塑系大三的学生,隔着一整个院系和好几年的光阴。
再见面是在图书馆。沈念蹲在书架最底层翻一本关于亨利·摩尔的画册,指尖刚触到书脊,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比她快一步把书抽走了。她抬头,隔着书架的空隙,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显然也认出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你也找这本?”他问。
她点点头。他便绕过书架走过来,把书递给她:“你先。”
沈念没接。她说:“你也在找,那就一起看。”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人翻一半画册,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沈念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他的手,便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画册上。亨利·摩尔的雕塑在纸上印得很大,那些扭曲的人体线条有一种近乎暴烈的温柔,她看了很久,忽然听见他说:“你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他为什么要把人雕成这样,明明是石头,却好像随时会动。”
他笑了一下,说:“雕塑是静止的,但它的姿势本身就是一种动作。你看这个——”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座侧卧的人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起来是在休息,可你如果把这个动作拆开来看,她其实是在抱住自己。人只有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抱自己。”
沈念看着那尊雕塑,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淡,可又好像什么都看了进去。她连忙把视线移开,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那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说是频繁,其实也不过一周两三次,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美院旁边的旧书店,有时只是下课路上碰见,在食堂坐下一起吃顿饭。他们聊的东西很杂,从罗斯科的色域绘画聊到博尔赫斯的迷宫,从敦煌壁画的剥落聊到某个下雨天的空气味道。沈念发现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像在画布上一层层上色,不急着填满,可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她喜欢听他说话,也喜欢他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某种默契,好像两个人同时走进了一片安静的林子,各自看各自的树,偶尔回头,知道对方还在。
有一回他们从书店出来,天已经暗了。路边有一排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被路灯照得金黄。沈念踩着落叶走,脚下沙沙响。他走在她的左手边,隔着小半臂的距离,始终没有越过来。她忽然想,如果这时候他牵她的手,她会拒绝吗?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会。可他没牵。他只是在一阵风把她的围巾吹散的时候,伸手替她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脖颈,很快收回去。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过了几步才说:“你围巾上有颜料。”
她低头看,果然有一小块干掉的群青。她笑了:“你也有,袖口那里。”
他抬手看了看,确实有一块赭石色。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很轻,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可沈念记住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下去,嘴角的弧度不大,却很深,像是从里面笑出来的。
真正让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那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她去他工作室还一本书。他的工作室在学校最里面那栋老楼的三层,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摊着几管颜料和一把调色刀,墙角堆着画框,有的绷好了布,有的还空着。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浓烈但不难闻。他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布上是半成品的蓝色,像深海,又像雨夜的天。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敲了敲门框。他回头,看见是她,说:“进来,随便坐。”
她走进去,把书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他身后看那幅画。蓝色一层层叠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水在流动。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他说:“雨。”
“我看不太出来。”
“不需要看出来,”他说,“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像一个人坐在很深的夜里,外面在下雨,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说得对。”
然后他放下画笔,转过身来看着她。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声很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她忽然觉得紧张,那种紧张从胃底升起来,一直漫到喉咙口。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了工作台。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他画里那片蓝色。她说:“我该走了。”
他没说话,却伸手把工作台上那本书拿起来,递给她。她接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那一瞬间像被拉得很长,长得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干燥的,带着一点颜料的气味。她飞快地缩回手,把书抱在胸前,低头说了句“再见”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沈念。”
她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你脸上有颜料。”
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果然沾了一抹蓝——大概是刚才靠工作台的时候蹭到的。她听见他在身后轻笑,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她没敢回头,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他递书时的手指,想起他画里那片蓝,想起他说“你脸上有颜料”时的声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片沼泽,往下陷,却不想挣扎。
后来她想,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从他在雨里停车问她要不要送一段的时候,从他在图书馆绕过书架把书递给她的时候,从他替她拢围巾的时候。那些事都太小了,小到当时她根本没在意,可它们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东西。
她开始躲他。
图书馆不去那个位置了,旧书店绕道走,食堂也尽量挑他不在的时间。有几次他在走廊上看见她,远远地叫她的名字,她假装没听见,埋头往前走。可每次躲开之后,她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画到一半被人拿走了画布。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雕塑教室后面的楼梯间里,对着一个未完成的泥塑发呆。那个泥塑是一个人抱膝坐着的姿势,头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脸。她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了,因为她的手一碰到泥就想起他,想起他的手指,想起他画里那个坐在雨夜里的人。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同学,抬头一看,是陆清野。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看着她。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泥,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他先开口了:“你躲我。”
她说:“没有。”
“你有。”
她低下头,把泥放在转盘上。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抱膝的人像。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雕的是你自己。”
她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人像的背,指尖陷进泥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他说:“你总是抱自己。”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说:“你说过,人只有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抱自己。”
“所以你在不安。”
她没回答。她看着他的手还留在泥塑上,那根手指上的纹路被泥填满了,变成一道模糊的沟。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他的手腕很暖。他低下头看她的手,然后抬眼看她。
“沈念。”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可这一次他没让她退。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回来。她撞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和她的一样。她挣扎了一下,他没有松手。她就不挣扎了。
她听见他说:“你脸上又有泥了。”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你能不能别总说我脸上有什么。”
他说:“那你转过来。”
她没转。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闻到他衣服上松节油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可深渊里有人在等她。
他说:“你抬头。”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碰嘴唇,像试探。可她没有躲。他便又吻了一下,这次重了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渴。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腰上移到后背,把她往他怀里按,像是要把她揉进去。她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泥塑掉在地上,碎了,他们谁也没管。
那天晚上他们没离开那间教室。他把她放在工作台上,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然后一路往下。工作室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指尖冰凉,贴在她的皮肤上,她轻轻抖了一下。他停下来问:“冷?”
她说:“不是。”
他便继续了。他低下头吻她的脖颈,她仰起头,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不定。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胸口,温热而急促。她伸手抱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听见他在她怀里低低地喘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可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的是那些躲闪、那些假装、那些“我该走了”和“我没听见”。
后来他们躺在那张窄窄的工作台上,她枕着他的手臂,腿搭在他的腿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淡淡的白线。她的衣服皱了,他的也是。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他的嘴唇是热的,还带着刚才的潮湿。
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那天在雨里,你站在公交站台下,抱着一幅画,画上有一朵月季。你低头看画的时候,我就想停车。”
“可你那时候没停。”
“我停了,”他说,“我开出去一段又倒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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