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唯见月明(2/2)
她笑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听见他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平稳而有力。她说:“我以为你在意大利待了很多年,应该很开放。”
他说:“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家咖啡馆,老板是个老头,他跟我说,意大利人谈恋爱像喝浓缩咖啡,一口闷,热烈但短暂。他说中国人谈恋爱像喝茶,慢慢泡,慢慢品。”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可能是把茶泡得太久了,苦了,也不敢倒掉。”
她没说话,只是把腿收得更紧了一些,贴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从发根顺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在画布上刷底色。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来。工作室里光线灰蒙蒙的,他的手臂还垫在她脖子微微皱着,睫毛不长,但很密。她看见他的唇边有一小块干掉的蓝色,是她昨晚蹭上去的。她伸手轻轻擦了一下,没擦掉。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懒散和满足,像猫晒够了太阳。他说:“早。”
她说:“你嘴边有颜料。”
他摸了摸,说:“你也有。”
她抬手摸脸,果然。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说:“几点了?”
她说:“不知道。”
他说:“今天有课。”
她说:“嗯。”
可谁也没动。他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才慢慢起来,各自整理衣服。他把她掉在地上的泥塑碎片捡起来,放在桌上,说:“还能补。”
她看了一眼那些碎块,说:“不用补了,我再雕一个。”
他看着她,说:“雕什么?”
她说:“雕一个不抱自己的人。”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说:“你这样我怎么走。”
他说:“那就别走。”
她还是走了。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工作台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笑。她也笑了,然后关上门。
那之后他们开始正大光明地在一起。美院不大,消息传得很快,有人打趣她,说“沈念你行啊,把新来的教授拿下了”,她只是笑,不解释。他也不解释。他们依旧去图书馆,去旧书店,去食堂。只是现在他会在桌子天撑一把伞,把伞往她那边斜。
有一回他们去看一个画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展厅外面有一片湖,湖边种着一排柳树,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他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他说:“以前怕你不喜欢。”
她说:“现在不怕了?”
他说:“现在怕你不让我这样。”
她笑了,踮起脚吻了他一下。那吻很短,可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看见了,笑着对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也笑了。沈念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他搂住她,说:“没事,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她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人都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就想碰她,想离她近一点,想把她抱在怀里。这是本能。”
她说:“那你之前怎么忍住的。”
他说:“忍得很辛苦。”
她笑出声来,伸手掐了他一把。他没躲,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
后来她想,他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是本能地想靠近。那些躲闪、那些克制、那些“我该走了”,说到底都是因为不够确定。可一旦确定了,身体比语言诚实得多。她喜欢他牵她的手,喜欢他抱她,喜欢他吻她的时候微微偏头的角度。那些事很小,可她觉得,那才是感情最真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她住在他那里。他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画框和书。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他的旧t恤,湿着头发坐在床上翻一本画册。他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画册,把她按在床上,用毛巾给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毛巾在她头发上揉来揉去,她闭着眼睛,觉得像被一只大猫蹭。
擦到一半,他低下头吻她。毛巾掉在地上,没人管。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重量,那种重量让她安心,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压住了,不会飘走。
后来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线。她伸手去够那条线,够不到。他握住她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说:“你心跳很快。”
他说:“你也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鼻尖碰鼻尖。她说:“陆清野。”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笑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沐浴露、还有一点汗。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片很大的湖面上,水是温的,天是黑的,只有月亮照着。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在。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相爱的人,本就该有热烈与赤诚。她以前不太懂,现在觉得好像懂了一点。热烈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是那种“我想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你看”的冲动,是“我不怕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的坦荡,是“我愿意在你面前不体面”的信任。而赤诚,是把自己最软的地方亮出来,不怕被扎。
她以前总觉得,感情里应该保留一点,应该矜持一点,应该等对方先走一步。可现在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握住他的手腕,如果他没有拉住她,如果他们一直那样躲下去,也许就错过了。错过一段本来可以很好的感情,错过一个本来可以很爱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走过去看,他站在灶台前煎蛋,穿着运动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他回头看见她,说:“醒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手里还拿着锅铲,没法动,就说:“你这样我没办法翻面。”
她说:“那就别翻。”
他说:“那蛋会糊。”
她说:“糊了我也吃。”
他笑了,关掉火,转过身来,把她圈在怀里。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她仰头看他,说:“陆清野,你以后别画雨了。”
他说:“那画什么?”
她说:“画我。”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他画里那片蓝。他说:“好。”
后来他真的画了她。很多张。有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有她低头捏泥塑的,有她睡着的时候缩成一团的。他画得很慢,一张要画很久,可她觉得每一张都像她。不是外表像,是里面像。他把她的不安、她的躲闪、她的热烈、她的坦荡,都画进去了。
有一张画的是她站在雨里,撑着一把伞,伞是红色的,可她身上是干的。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场雨你没淋到。”
她说:“什么雨?”
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场雨。”
她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那天在公交站台下,一辆车溅了她一身水,然后倒回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她说:“那时候你看见我,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这个人怎么抱着一幅画站在雨里,连自己淋湿了都不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说:“因为我怕吓到你。”
她笑了,伸手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她说:“你现在不怕吓到我了?”
他说:“现在我知道你不会被吓到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没有走。”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那天晚上在工作室里一样。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一个人,让你愿意把所有的自己都交出去,不怕被辜负,不怕被看穿。他接住了她。她也接住了他。
窗外的月亮还在,照着他们,也照着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那些人在夜里相爱,在白天相守,在身体和灵魂之间找到一条路,通向彼此。那路不宽,也不平,可他们走过去了。
唯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