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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我听过蝉声就未辜负夏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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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得很突然。心梗,凌晨三点,等母亲发现时,身体都已经凉了。

我赶回家时,灵堂已经搭好了,黑白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像平时那样,嘴角抿着,仿佛只是出门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母亲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见我便招手:“去把你爸书房收拾了吧,你爸东西,你比他懂。”

书房不大,一面墙的书架,一张老式写字台,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竟还活着,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我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笔记本、钢笔、老花镜,还有一本硬壳日记,深蓝色封面已经褪成灰扑扑的颜色,边角起了毛边。

我以为是父亲的日记,翻开,扉页上确实是他的字,瘦长,微微向右倾斜:

“1998年7月14日,今天听见了今年第一声蝉鸣。”

我愣了一下。阿夏是我母亲的小名。

继续翻,第二页却是空的。第三页,空白。第四页,还是空白。我一路翻下去,直到最后一页——

“2023年11月7日,立冬,该下雪了。”

中间整整二十五年的空白,像一条断裂的河。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窗外的天阴沉着,像在酝酿一场雪。我合上日记本,却感觉封底有些异样,翻过来,发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字,铅笔写的,几乎要融进纸页的纹理里:

“其实我骗了所有人——那年夏天,我根本没听见蝉声。”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母亲在客厅里喊:“怎么了?”

“没事。”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碰倒东西了。”

我重新坐下,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行字,像按着一个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父亲骗了所有人?骗了什么?他明明在日记里写听见了蝉鸣,为什么又说没听见?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阿夏——母亲——知道吗?

我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抽,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弯下去,最后落在地板上。

1998年,我五岁。那年夏天,我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竹椅,蒲扇扇过来的风,还有父亲抱着我,指着树梢说:“听,蝉在叫。”我侧着耳朵听,什么也没听见,但看见父亲笑得温柔,便也跟着笑。

那是我记得的最早的夏天。

父亲那时候在镇上中学教语文,母亲在供销社上班。我们住在一排平房里,门前种着丝瓜,藤蔓爬到屋檐上,开出嫩黄的花。日子过得清淡,但父亲总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夏天晚上,他把竹床搬到院子里,一家三口躺在上面,他指给我看牛郎织女星,说:“你看,那三颗星连成一条线,是织女的梭子。”

我听不见蝉鸣,但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整个夏天都是安稳的。

可是那本日记里,他说他骗了所有人。

我掐灭烟,翻开日记本的扉页,又看那行字:“1998年7月14日,今天听见了今年第一声蝉鸣。”笔迹是父亲的,但有些地方不对劲——字迹太工整了,像是特意写给别人看的,不像他平时写教案时那种潦草的连笔。

我翻到最后一页,对比那两行字。“2023年11月7日,立冬,该下雪了。”这一行也是工整的,但“该下雪了”四个字微微有些颤抖,像是手腕使不上力。而背面那行铅笔字,却是潦草的,几乎看不清,像是躲在角落里偷偷写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本日记,前前后后写着的这两行字,是写给母亲看的吗?而那行铅笔字,是写给自己的?

我拿起日记本,走到客厅里。母亲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旧手帕,眼睛望着灵堂上的照片。

“妈。”我蹲下来,把日记本递过去,“爸的日记,你看过吗?”

母亲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看过。”她声音平静,“你爸走之前那几天,总拿着这个本子看,我以为他在写东西,没打扰他。”

“他说他听见蝉鸣,是哪一年的事?”

母亲想了想:“1998年吧。那年夏天特别热,你爸在院子里坐着,突然说:‘你听,蝉叫了。’我当时在屋里做饭,没在意,就说‘听见了听见了’。”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那年夏天,我什么也没听见。但他说听见了,我就说我也听见了。”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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