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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我听过蝉声就未辜负夏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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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那人,心细,敏感。那年他带毕业班,压力大,有一阵子失眠,白天恍惚,晚上又睡不着。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他听见蝉鸣了,整个人好像松了口气似的。”母亲低头看着手帕,“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听见就听见了吧。可现在想想,也许他根本没听见。”

“为什么这么说?”

母亲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因为你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阿夏,那年夏天我没听见蝉声,但我看见你笑了。我想,就算没有蝉声,夏天也还是来了。’”

我喉咙发紧。

母亲把日记本递还给我:“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是他后来加的。那天他在书房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

“没有。”母亲摇摇头,“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但我知道,那行铅笔字,是写给他自己的。他不想骗自己,又不想让我们担心。”

我翻开日记本,又看那行铅笔字。笔迹潦草,却有一种固执的认真,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句话刻进纸里。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母亲起身去看灵堂里的香,我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本日记。

我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他退休后,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时买两个包子,一袋豆浆。他不再写教案,但偶尔会在阳台上站很久,看着远处的树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听风。”

那时候我觉得他老了,耳朵背了,听不清了。可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听,听一些我听不见的声音。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那褪色的封面。扉页上那行字,最后一页那行字,背面那行铅笔字,它们之间隔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父亲教了无数学生,写了无数教案,带大了我,送走了爷爷奶奶,和母亲一起从平房搬到楼房,又从楼房搬到这个有电梯的小区。可在这本日记里,他只写了两行字,像两座孤零零的岛,中间是一片沉默的海。

而那行铅笔字,是海底的暗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父亲教我背唐诗,背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他说:“你看,诗人听见蝉叫,反而觉得林子更安静了。有时候声音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感觉的。”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父亲也许真的没听见1998年夏天的蝉鸣。但他听见了别的东西——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滋滋声,我在院子里跑的笑声,风吹过丝瓜叶的哗哗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那个夏天的蝉鸣。他听见了,但他知道那不是蝉声,所以他骗了所有人。可他又舍不得让自己忘掉,于是写下那行铅笔字,藏在自己心里。

就像他藏了二十五年的沉默,最后变成两行字,一行给母亲看,一行给自己看。

雪下大了。我起身走到窗前,看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变白。母亲在身后说:“你爸最讨厌下雪天,说路滑,不好走。可每次下雪,他又第一个跑出去,说要看雪。”

“他今天看见雪了吗?”

母亲没回答。我回头看,她正对着遗像上的父亲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扉页上那行字,最后一页那行字,还有那行铅笔字,它们安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三个沉默的证人。

我忽然想,也许父亲并没有骗任何人。他只是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夏天。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在他走后,才终于学会倾听。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我听见母亲说:“该下雪了。”

我轻声应:“嗯,该下雪了。”

这一刻,仿佛父亲也在某个地方听着,听见雪落的声音,听见我们在雪里的对话。他或许会微微笑起来,像照片里那样,嘴角抿着,仿佛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那个1998年的夏天,蝉声还在响。只是我们谁也没听见。

只有父亲,在二十五年后的冬天,在最后一页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下那个秘密:

其实他骗了所有人。但其实,他谁也没骗。

他只是把夏天藏了起来,藏在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等我们找累了,坐下来歇息的时候,才发现夏天一直都在,在那行铅笔字里,轻轻响着。

像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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