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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6章 明天和今天一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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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口裹着铁锈的湿棉花。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床老陈喉咙里那口痰,呼噜呼噜的,像拉一个永远拉不完的风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瘦得脱了相的手搁在洁白的被单上,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我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透明的塑料管,连接着高悬的玻璃瓶,里面是澄澈的液体。液体顺着管子往下,在针尖汇成一滴,晶莹的,饱满的,坠着。

滴答。

它落下来,融进我的血管里,凉丝丝的一小股。

我没来由地想,这一瓶,得有多少滴?

我数了数。大概每三秒,一滴。一分钟,二十滴。一个小时,一千二百滴。一瓶五百毫升,按这个速度,得……好几个小时。数着数着就乱了,思想像水一样滑开。

老陈的痰声又响起来,更急了,像要堵住什么。我转头看他,他眼皮底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梦,只是在熬。

我突然感到一阵烦躁,或者说是恐惧。一种你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从你身体里、从你眼前、从老陈那口痰里,一点点流走的感觉。它流得很慢,慢得你每一秒都能体会到那种流失的钝痛,可你回想起来,又觉得快得可怕,快得你什么都没抓住。

不行,我得抓住点什么。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来了,我以为她会说些安慰的话,可她没有。她只是熟练地检查了输液管,用笔在记录单上划拉了几个数字,在我手背上又扎了一针,调整了点滴的速度。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快而轻,像在完成一套与己无关的工序。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对我说:“还有六小时,别急。”

六小时。她说了“小时”。可在这之前,“小时”是什么?我们只是看天亮天黑,看影子长短,看肚子饿不饿。没人用它来丈量什么,更没人为它焦虑。

我看着那面钟,圆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阿拉伯数字,还有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秒针走得最急,像有人在后面撵它。分针稳一些,时针几乎不动。我突然发现,那根最快的秒针,每动一下,都伴随着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碎掉。以前我从没注意过。

我开始数秒针走过的格子。一圈,六十下。它每走一下,我心里的石头就重一分。我试着不去看它,闭上眼睛,可那声音还在,滴答,滴答,像水珠渗进木头,像细菌啃噬骨头。

我睁开眼睛,又去看输液管。那滴液体悬在那里,晃了晃,终于落了下去。

滴答。

和秒针的声音重合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这个东西——时间。它无处不在。你等公交的时候,它挤在人群的推搡里;你失眠的时候,它躺在黑夜里膨胀;你吵架的时候,它夹在对方的字句里,尖锐地飞过来。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它反而跑得最快,像一条受惊的蛇,嗖地一下,就蹿出去老远,只留下草叶还在微微晃动。

我出院那天,路过医院大门口的钟表店。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方的圆的,挂的摆的。指针们集体沉默,凝固在一个个精心设定的时刻。我看着它们,像看着一群笼中的困兽。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先生,买钟?”

“嗯。”我点点头,眼睛扫过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玻璃,“给我看看。”

我挑了一个最简洁的,圆的白底,黑色刻度,极细的指针。老板帮我调好时间,上了电池。指针立刻活了过来,秒针迈开腿,开始它永不停歇的攀登,攀登那虚无的十二个点。发出那熟悉的、让人心悸的“滴答”声。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我把闹钟塞进衣柜,用枕头捂住它,可那“滴答”声还在,从我的骨头缝里钻出来。我坐起身,月光正好照在它上面,指针泛着幽冷的光。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再也逃不出去了。

后来,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别人。

邻居老张,他儿子在厂里出了事故,断了两根手指。他没哭,只是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走过去,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却成了:“老张,别难过。你想想,从你儿子出事到现在,也才过去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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