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明天和今天一样（2/2）

老张愣住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厂里的工友，他们计件算工钱。以前是一个月一结，后来改成一天一结，再后来，变成一小时一结。他们干活越来越快，眼睛里只有那根不断跳动的秒针。有人累倒了，躺在车间的硬纸板上，喘着气说：“再干一小时……就一小时……”

时间，就这样，从我的病房里，流了出来，流到了大街上，流进了工厂，流到了每一个人的生命里。人们开始用它来衡量一切：爱情、工作、悲伤、希望。他们匆匆忙忙地赶路，急不可耐地成功，焦躁不安地等待。他们把生命切成一片一片的，精打细算地活着，生怕哪里“浪费”了。

我终于成了那个“发现”时间的人。我把它从无尽的混沌中拽出来，赋予了它刻度、价值和重量。我让所有人看见了它，也看见了它的流逝。

可只有我知道，它不存在。

或者说，它只存在于我们低头看表的那一瞬间。当你忘记它的时候，当你完全沉浸在某种事物中，当你和老友喝酒到天亮，当你抱着爱人忘记呼吸，当你为一朵花开而驻足，那个时候，时间就死了。

它死得很彻底。

可一旦你想起它，它就立刻复活，像个幽灵，盘踞在你的每一个念头里。

我回到家，看着床头那个闹钟。秒针还在走，不知疲倦。

我突然想，如果当初，我忽略掉那滴药水，不去数它，不去想“我还能滴多少次”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它，滴下来，然后被我的身体吸收，然后我睡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那会怎样？

也许，就没有时间了。也许，我就能一直活在“现在”，这个唯一的、永恒的瞬间里。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拿起闹钟，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我扬起手，准备把它扔出去。

可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急促的，有力的，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我忽然明白了。

时间不在钟里，不在药水里，不在老陈的痰声里。

它在我的心里。在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为某样东西而怦然心动的瞬间里。

我看着手里的闹钟，那根秒针还在挣扎，一下，一下，像溺水的人。

我把它放到窗台上。

“走吧，”我对它说，也不知道是对它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不看你了。”

然后我关上了窗。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失眠。我梦见了一片海，广阔无垠，没有边际，没有潮汐。我就站在那海里，任凭海水没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胸口。那水是温的，包裹着我，像回到了某个最原始的、还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子宫里。

很安静。

没有滴答声。

第二天醒来，闹钟还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白色的表盘上，那三根指针，已经停了。停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完美的角度上。

像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