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至此,所有苦难都在成就我(1/2)
凌晨四点,西湖的水汽浓得能拧出半斤绝望。
我把自己摊平在青石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粗粝的缝隙,像一条被潮水遗忘在岸上的鱼。这位置是我固定的“尸位”,演了十年死尸,跟这块地皮比跟我租的那间地下室都亲。眼皮上黏着化妆师老周抹的“尸油”——其实就是凡士林掺了点锅底灰,他说这样特写镜头里我那双死鱼眼才够“真”。真他妈的真,我有时候盯着监视器里自己那张脸,都觉得这人活该烂在泥里。
今天这场是民国戏,男主角在西湖边被仇家一枪崩了,倒进我旁边的水里。水花溅起来,冰凉,带着西湖底下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腥气,扑了我满脸。我不能动,连眼珠子都不能转一下。导演的喇叭在远处炸响:“卡!尸体表情太生动了!谁他妈让你皱眉头的?重来!”
我默默把刚吸进去的半口气吐出来,继续当一具合格的尸体。
周围是乱糟糟的人声,灯光师傅在骂骂咧咧地挪反光板,场务扯着嗓子喊“盒饭到了”,几个群演蹲在不远处抽烟,笑声尖利又模糊,像隔着水传过来的。我躺在自己的“尸位”上,感觉着水汽一点点渗透戏服,贴着皮肤,冷得很有层次。十年了,从最开始演被一枪打死的路人甲,到后来演被主角踩在脚下的倒霉蛋,再到现在,好歹算个“特约尸体”,能有半句台词——虽然那台词是“呃……”一声然后咽气。我习惯了这种冰冷,习惯了一动不动,习惯了被人跨过去、踩过去,像踩一块石头。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死了,只是还没人通知我。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了,湖面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我拖着步子往片场外走,妆都没卸,脸上的“尸油”混着汗,黏糊糊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催租消息,言简意赅,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不耐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然后是“噗通”一声,像有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潮湿,力气大得惊人。
我低头。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头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脸上,眼睛红得像是哭了一整夜,又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她的衣服在滴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倒映着湖面那点刺眼的金光。
“救救他!”她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求求你,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
我僵住了。手腕被她攥得生疼。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演死人的。可我的目光无意中滑过她抓住我的那只手,手腕内侧,一道陈旧的、泛着银白色的疤,横在那里,刺眼得要命。
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隔着戏服粗糙的布料,那条一模一样的疤,像一条蛰伏的蛇,安静地趴在那里。
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敲了一记钟。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谁?”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问题,只是拼命地拽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拖倒。“来不及了!他快不行了!你跟我来!”她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拖着我就往湖边的方向跑。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拽着,脚步踉跄。湖边的风灌进我敞开的戏服,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背,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着那两道一模一样的疤。
一个荒谬的、冰冷的念头,像西湖底的水草一样,慢慢缠住了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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