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痛苦原不过两行清泪,由北至南,从东到西(1/2)
陈素芬坐在南下列车的硬座上,窗外的田野正从灰黄变成浅绿。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本《诗经》、三封未曾寄出的信,还有母亲临终前给她的玉镯子。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北方的雪下得真大啊,整个沈阳城都被埋在白里。赵建国站在她家楼下,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庐山恋》,他说,听说好看。她透过结霜的玻璃窗往下看,看见他的棉帽耳朵在风里一扇一扇的,像两只扑腾的麻雀。
那是她第一次为一个人哭。父亲把户口本锁进抽屉,说赵家成分不好,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砸在搪瓷脸盆里,叮叮当当的。后来赵建国去了大兴安岭插队,临走那天她偷跑出去送他。火车站台上人挤人,她踮着脚把一双手套塞给他——织了整整一个秋天,针脚歪歪扭扭的。他低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松花江上的冰凌。
“等我。”他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追着跑了很远。雪灌进棉鞋里,脚趾冻得没了知觉。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在脸上是会结冰的,绷得皮肤生疼。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赵建国在那边成了家,娶了当地林场的姑娘。信是第三年寄到的,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说对不起,说别等了。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在背面发现一行小字:“素芬,你要好好的。”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双没送出去的手套拆了,毛线绕成团,搁在柜子最深处。
列车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陈素芬把脸贴在凉丝丝的玻璃上,看江面上浮着薄雾,有货船缓缓驶过。南方的水真多啊,连空气里都汪着湿漉漉的潮意。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的命啊,就像水,流到哪儿算哪儿。”
她是在三十岁那年决定离开的。北方的城市在她身后一寸寸矮下去,变成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临行前一夜,她去了一趟老房子。那片棚户区已经拆了大半,断壁残垣间还立着她家那棵老槐树。月光底下,树影婆娑,像母亲摇着蒲扇的手。她站在废墟中间,忽然觉得前半生像一场漫长的冬天,而自己一直在等雪化。
南方的城市用一场台风迎接她。她缩在出租屋里,听风把雨点摔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第二天出门,满街的芒果树倒了一地,青果子滚得到处都是。她弯腰捡起一个,闻见一股涩涩的清香。
她在一家制衣厂找了份工。流水线上的日子是单调的,缝纫机嗡嗡响着,像北方夏天的蝉鸣。工友们都叫她“阿芬”,她听着觉得陌生,像在叫另一个人。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那本《诗经》翻开来,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页停了很久。灯光昏黄,纸页上的字朦朦胧胧的,像落了一层霜。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开书店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店里养着一只橘猫。他送她一本《边城》,说翠翠等的那个人,也许明天就回来。她笑了笑,没有接话。书店打烊后,他们常沿着河边散步。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拂过她的肩膀,像谁的手。有一次他牵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建国把电影票塞进她手心时,也是这样的温度。
她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握紧。
那天晚上回家,她发现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小小的白花,香气幽幽的。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花前,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素芬啊,女人这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母亲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北方小城,最远只到过城郊的烈士陵园。她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这是她第二次哭。
她哭自己这半生,由北至南,从东到西,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走。她哭那些错过的、失去的、未曾说出口的。她哭赵建国,哭那双手套,哭父亲锁在抽屉里的户口本。她哭北方的大雪,哭南方的台风,哭所有她经过的城市里那些亮着灯却与她无关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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