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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天聋地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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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聋哑,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十八岁那年,一对夫妇收养了我,他们待我极好,给我最好的物质生活。

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他们正在客厅里激烈地争吵。

“那个聋哑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好?我们还要假装多久?”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她本来就是个聋子,天生的缺陷,连老天都嫌弃她!”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原来孤独从来都不是惩罚。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福利院的铁门在风里发出钝重的呜咽,像一头老迈的兽。我蹲在门房外的台阶上,看雪花一片一片覆盖住白天孩子们踩出的凌乱脚印。世界被摁下了静音键,但那种静,和我平时感受的静不一样。平时是真空的,现在——雪花是有声音的,那种极其细微的、簌簌的坠落声,通过我脚底的震颤,一路爬上来,敲打着我的骨头。

我叫林默。沉默的默。

院长妈妈说,我出生三天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裹着我的那条碎花棉被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她听不见,也治不好。对不起。”

十八年来,我习惯了这种被“对不起”的人生。我习惯了说话时看着对方的嘴唇,习惯了用眼睛去“听”。福利院的孩子们叫我“小哑巴”,倒也没什么恶意,就像叫那个胖墩“肉包子”一样,只是个代号。但我知道,我不一样。我的世界是无声的,而他们的世界,至少还有声音可以吵闹。

直到那对夫妇出现。

他们是从省城来的,穿着我只有在电视里才见过的衣服。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很斯文。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们给我带来了一个毛绒熊,还比划着问我喜不喜欢。

院长妈妈翻译给我看:他们想收养你,给你一个家。

家。

这个字在我的舌尖滚了滚,沉甸甸的。福利院算家吗?这里有饭吃,有床睡,有书读,但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就像那棵院子里的老槐树,夏天大家都在底下乘凉,但没人会觉得那棵树是自己的。

他们给我取名林默。跟我原来在福利院的名字一样。男人说:“默默,以后你就是我们女儿了。爸爸姓林,你也姓林。”他的嘴唇张合得很慢,像是怕我跟不上。我点点头。

他们的房子很大。大到我从自己的卧室走到厨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满了画——油画,水彩,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得像迷宫一样的线条。我的房间是粉色的,窗帘是蕾丝边的,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女人——我应该叫她妈妈——拉着我的手,一件一件给我介绍:“这是你的衣柜,这是你的书桌,这是你的台灯,可以调亮度的……”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她的表情那么生动,眼睛里有光在流动。我忽然想哭。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又比划着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抱住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春天早上推开窗时空气里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孤独是可以被填补的。

日子像蜜一样淌过去。

爸爸每天早上去公司,临走前会在我额头上亲一下。他的嘴唇很软,带着剃须水的薄荷味。妈妈不上班,她在家陪我。她教我认字,不是福利院里那种简单的字,而是“黄昏”“涟漪”“缱绻”这样美丽的词。她把字写在小卡片上,一个词配一幅画。她说“涟漪”的时候,就在纸上画一圈一圈的水纹。我看着她拿笔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我开始学画画。她说我有天赋,说我用色大胆,说我的画里有种“沉默的力量”。我听不见她夸我的时候声音是温柔还是兴奋,但我能从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上扬的嘴角看出来,她在为我骄傲。

爸爸周末会带我们去郊外。他开车,妈妈坐在副驾,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一卷无声的电影。我们在草地上铺开餐布,妈妈摆出三明治和水果,爸爸拿着相机到处拍。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低头吃草莓的侧脸。阳光穿过我的头发,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妈妈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大了挂在客厅里。她说,这是我们家第一张全家福。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信了我是被爱的,信了那些“对不起”可以被“我爱你”取代,信了天聋地哑的人,也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

学校的美术课临时取消,我没有告诉妈妈,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手里攥着一张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有红色的屋顶和黄色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我想把它送给妈妈,告诉她,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客厅里很亮。水晶吊灯开着,照得那些抽象画上的线条都在反光。妈妈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我。爸爸站在她对面,领带松开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垂死的蛇。

他们没发现我。他们吵得太投入了。

我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但我会读唇。

妈妈:“……那个聋哑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好?我们还要假装多久?”

爸爸:“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妈妈:“听见又怎样?她本来就是个聋子,天生的缺陷,连老天都嫌弃她!”

爸爸:“你小声点!万一她回来了呢?”

妈妈:“回来又怎样?林城,我们当初说好的,收养她只是为了……”

她的嘴唇还在动,但爸爸突然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他的表情很狰狞,眼镜歪到了一边。妈妈挣扎着,推开他,继续喊:“……只是为了堵住董事会的嘴!你的形象需要这个慈善人设!现在都两年了,她的残障补助和媒体曝光率也够了吧?”

爸爸猛地甩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听不见那个声音。但我看见妈妈的头发飞了起来,在灯光下像一蓬散开的黑雾。她的脸偏过去,手捂着脸颊,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她开始哭。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那张画被攥得变了形。

原来,我是他们的人设。

原来,那些温柔的抚摸、那些“我爱你”、那些全家福,都是道具。

原来,连老天都嫌弃我。

我轻轻地把门关上了。转身,下楼,推开单元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沿着小区的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大街上。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

我想起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她送我来这里的那天,拉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我掌心写:“如果他们对你不好,你就回来。”

但我回不去了。

福利院的孩子满了十八岁,就要离开。我已经十九岁了。我是个成年人,一个聋哑的、被“对不起”的、连老天都嫌弃的成年人。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雨停了,夜也深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我走到一条河边,靠着栏杆停下来。河水是黑色的,倒映着对岸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一个老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瓶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她的意思:“姑娘,你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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