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四季无终章(2/2)
“一座。”
“过了几片海?”
“一片。”
“不错。”他点点头,“但还远远不够。”
“要多少才算够?”
他笑了笑,皱纹堆叠起来。“你看见外面那些山和海了吗?”
“看见了。”
“每一座山都是你自己。每一片海也是你自己。你翻过一座山,就是翻过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你渡过一片海,就是渡过自己心里的一部分。等所有的山都翻完了,所有的海都渡完了,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谁?”
“变成你。”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我从石室出来,沿着原路返回。水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岸边多了一条路,石板铺的,两侧栽着玉兰树。树上的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厚实像瓷。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
我踩着花瓣往前走。怀表在口袋里又烫起来,掏出来看,表盘上浮现出新的字迹——“忘川海已渡,春秋山已翻。第九十八座山在等你。”
我数了数表盘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细线,每一道代表一座山或一片海。数到第九十八道的时候,我停住了。
前面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城门半掩着,门洞里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我走进去,石板路两侧是店铺,卖布的、打铁的、做糖人的。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抽陀螺,陀螺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蹲下来看。小孩抬头冲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从哪儿来?”他问。
“从海上来。”
“海?什么海?”
“忘川海。”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前面还有山呢,你要翻吗?”
“要。”
“翻山得带干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焦香。小孩已经跑远了,陀螺还在原地转。
我穿过小城,出了城门,前面果然又是一座山。比春秋山矮一些,坡更缓,石阶上铺着落叶。我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路边坐着个人。
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她的裙子破了,沾满了泥,耳后的花只剩下最后一瓣,摇摇欲坠。
“我爬不动了。”她说。
“那就歇会儿。”
“歇了就走不动了。”她苦笑着,“我已经翻了九十七座山,渡了九十七片海。还差最后两座,可我真的爬不动了。”
“最后两座了,再坚持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也是吗?”
“我刚翻完第一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第一座?那你还有九十八座山要翻,九十八片海要渡。你还有得走呢。”
“那你呢?翻完这最后两座,会怎样?”
“会变成蝴蝶。”她举起耳后的最后一瓣花,“花瓣满了,就会变成蝴蝶。然后飞走,飞到没有山也没有海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继续往上爬。我跟在后面。石阶越来越陡,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她耳后的花瓣突然发出光来,整朵花从她耳后飞出来,在半空旋转,花瓣一片片展开,变成一只蝴蝶。
蝴蝶在她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朝山下飞去。
她站在山顶,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冲我笑了笑。
“再见。”她说。
“再见。”
她沿着另一面的山路往下走,碎花裙摆飘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我站在山顶,掏出怀表。表盘上浮现出新的字迹——“第九十八座山已翻。第九十八片海已渡。最后一座山,最后一片海。”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脚下是一片海,水色浅绿,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白色的沙,沙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花瓣。
没有船。
我站在岸边,怀表在口袋里跳得越来越急。水面上开始出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从中心向外扩散。涟漪中心升起一样东西——是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最后一片海,游过去。”
我把怀表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很浅,走到深处才没到胸口。水底的沙从脚趾缝里流过,柔软温热。我游起来,蛙泳,一下一下拨开水,水花溅在脸上,咸的。
游到一半的时候,水底的花瓣突然全部浮上来,贴在我的皮肤上。花瓣越来越多,裹住我的手臂、胸口、腿。我挣扎着往前游,花瓣却越裹越紧,像无数只手拽着我往下沉。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看见水底有一扇门。青铜门环,门缝里透出光。和忘川海底下那扇门一模一样。
我拼命往下游。花瓣裹得更紧,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开了。门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拽了进去。
我跌进一片光亮里。
光太亮了,我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挂着一瓶点滴,针头插在我手背上。
我转头。旁边坐着一个人,正趴在我床边打盹。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很老了,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喂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他把杯子放回去,“你在地铁上晕倒了,被人送来的。昏迷了三天。”
我闭上眼睛,那些山,那些海,那些花瓣和蝴蝶,都还在脑海里翻涌。但我知道,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你一直在守着我?”我问他。
“嗯。”他点点头,“我是你父亲。”
父亲。这个词在我嘴里滚了一圈,陌生又熟悉。我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词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我就离开了家,离开了那座有玉兰树的老院子,离开了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
“什么梦?”
“我翻了很多山,渡了很多海。遇见了一个修表的老人,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孩。最后在一片海里差点淹死,被人拽了出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怀表。黄铜外壳,磨得锃亮,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体,指针纤细如发丝。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四季无终章”。
我打开表盖,指针正在走动。秒针每跳一下,表盘上就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水波纹。
“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父亲说,“他说这只表走完一圈就会停,停了再修,修好再走。已经修了七十年。”
我盯着表盘,秒针还在跳。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像忘川海面上的涟漪。
“你爷爷走的那天,把表交给我。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这只表就会走到终点。”
“如果我一直不停呢?”
“那它就一直走。翻山,渡海,永远没有终章。”
我把表合上,放在胸口。金属外壳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温热。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我转头看窗外,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白花。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想回家。”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插着针头的那只手。掌心粗糙,温热,像那只怀表的外壳。
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一片,飘进窗口,落在那只怀表上。表盘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四季无终章,但春天会来。”
秒针跳了一下,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