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妈妈,我骗你的(1/2)
妈妈,我骗你的。
其实行李很重,我根本拿不动。
你把我送到高铁站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回头。
可是我要学会长大。检票口的人潮像一堵不断增厚的墙,把我往闸机方向推。我拖着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干涩的滚动声,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猫在做最后的挣扎。妈妈还在身后,我知道她一定还站在那里——她总是那样,送我出门的时候会站在原地,目送我到再也看不见为止。小时候去上学是这样,后来去省城读高中是这样,现在去北京读大学,还是这样。
可我不敢回头。
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攥得发烫,掌心全是汗。里面塞了六罐她做的辣椒酱,两双她亲手织的毛线拖鞋,一床她坚持说北京冬天用得上的厚棉被,还有各种我根本用不上的杂物——一盒创可贴,三卷卫生纸,五包湿巾,一袋红枣,一袋枸杞。她说北京东西贵,能带就多带点。我把它们全塞进去的时候,拉链差点合不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重不重?要不妈送你到北京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其实行李箱重得要命。从家门口拖到小区门口那段路,我就已经手臂发酸。坐出租车到高铁站,司机帮我把箱子从后备箱拎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接住。那一下坠得我手腕生疼,可我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对司机说了声谢谢,然后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
妈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煮的茶叶蛋和两个削好的苹果。她走路还是那样,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我记得小时候她送我上学,我总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现在她老了,步子慢下来了,反倒是我走得快了。
“你走慢点。”她在身后喊。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看见她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看见她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泡在冷水里落下的毛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是我高中时候她买的,已经穿了快六年了。
“妈,你回去吧。”我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我看着你进去。”她笑了笑,“你进去妈就走。”
检票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里,后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我心上。我想起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家去省城读高中,她送我到县城的汽车站。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也还直。她帮我拎着行李,把我送上车,站在车窗外对我挥手。车开的时候,我看见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时候我哭了。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我哭了整整一路,旁边的乘客以为我出了什么事,递给我一包纸巾。
可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拖着箱子辗转在不同的城市之间,习惯了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习惯了在视频通话的时候把镜头对着天花板,不让她看见我简陋的出租屋和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我学会了撒谎,学会了很多种撒谎的方式——把生活费省下来给她买按摩仪,却说学校发了补助;熬夜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却说每天十点就睡;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却说今天和同学去吃了火锅。
都是骗她的。就像今天早上,我骗她说行李不重,自己完全拿得动。
检票的队伍在往前挪。我拖着箱子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轮子卡在地砖的缝隙里,我用力一拽,箱子猛地歪向一边,差点砸到旁边一个姑娘的脚。我连忙道歉,那姑娘摆摆手说没事,看了一眼我的箱子,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笑着说,“不重。”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臂上——我猜我的手臂一定在发抖。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终于挪到了闸机口。把身份证放上去,滴的一声,闸门开了。我拖着箱子走进去,轮子在地砖上磕磕绊绊地响。走出几步,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还是回头了。
妈妈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隔着玻璃墙,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这七年所有我撒谎的瞬间。她看见我回头,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对我用力挥手——就像十六岁那年她在县城汽车站对我挥手一样。她的嘴唇在动,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我读得懂她的口型。
她说:“走吧。”
我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涌了上来。我飞快地转回头,拖着箱子往站台走,走得很快,快到轮子几乎要飞起来。眼泪砸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一滴,两滴,我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可是新的又流出来。
妈妈,我骗你的。
其实行李很重,我根本拿不动。
其实我不是不想回头,我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待在你身边,吃你做的辣椒酱,穿你织的毛线拖鞋,听你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哼那些跑调的老歌。我想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想冬天的时候钻进你暖好的被窝,想生病的时候你把手贴在我额头上试温度。
可是妈妈,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我得学会一个人拖着很重的行李,在陌生的城市里穿行。我得学会在生病的时候自己倒水吃药,在难过的时候自己擦干眼泪,在撑不下去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打气。我得学会所有的“我自己能行”,即使那都是骗你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