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妈妈，我骗你的（2/2）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田野、村庄、河流、城市，一样样地掠过，一样样地消失。我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看着这片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土地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到了给妈发个消息。辣椒酱别放行李箱里，天热容易坏，拿出来放冰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知道了，妈。我到了就告诉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板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妈妈，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

我撒了那么多谎，最大的那个是——我说我想去北京，是因为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但其实不是的。

我想去北京，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县城里，像你一样，每天六点起床，十点睡觉，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我害怕像你一样，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为了省电费舍不得开空调，为了给我攒学费把自己的衣服穿了又穿。我害怕像你一样，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别人，唯独忘了自己。

我想去北京，是因为我想变成一个更好的我。一个可以让你不用再那么辛苦的我。一个可以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我。一个可以让你不用再撒谎说自己“什么都好”的我。

可是妈妈，这些话我不敢告诉你。

因为我知道你会说：“妈不辛苦，妈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笑着对我说：“不重。”

就像今天早上，你帮我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个茶叶蛋和两个苹果。我伸手要接，你说“不重不重，妈拎着就行”。你拎着它走了两公里，从家走到出租车停靠点，又从出租车停靠点走到高铁站。你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可你还是笑着说“不重”。

妈妈，其实我都看见了。

高铁穿过隧道，窗外的光忽明忽暗。我想起很多年前，你带我去县城赶集。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走累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你把我背在背上，走了一整条街。我趴在你背上，闻着你身上的汗味和雪花膏的味道，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要你背了。再后来我长得比你还高，比你壮，能拎起比你拎的更重的东西。可你还是把我当成那个蹲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孩，觉得我什么都拿不动，什么都做不好。

妈妈，我已经长大了。虽然我还是会哭，还是会想家，还是会在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街道上的时候突然觉得委屈。可我已经能拎得动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了——即使它真的很重。我已经能在北京的地铁里不迷路了。我已经能一个人去超市买米买油，一个人把饮水机的水桶扛上五楼。

我已经能骗你骗得滴水不漏了。

可是妈妈，我多希望有一天，我不用再骗你。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可以带你去吃北京最好的餐厅，给你买你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的衣服，带你去坐你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飞机。我可以让你不用再为我操心，不用再省吃俭用，不用再凌晨五点起床煮茶叶蛋。

那一天会来的。我保证。

我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陌生的北方平原。麦田一望无际，像一片金色的海。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今早出门前拍的。妈妈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我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和门前那棵我出生那年种下的桂花树。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妈妈，等我回来。这一次，换我来拎行李。”

打完这行字，我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高铁还在飞速向前，载着我和我那只很重的行李箱，载着我所有的谎言和秘密，载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说不出口的思念和决心，驶向那个叫做“未来”的地方。

而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身后永远有一道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我心上。那根线不会断，因为它连着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撒谎骗她她也愿意相信的人。

妈妈，我骗你的。其实行李很重。

可是妈妈，我会学会的。

学会一个人拎着很重的行李，走很远很远的路。

然后有一天，我会拎着很轻很轻的行李，走回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