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剩菜(1/2)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酱油味混着反复加热后油脂氧化的哈喇味扑面而来。厨房灯亮着,我奶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盘梅菜扣肉。肉块在深褐色的油汤里泡着,梅菜吸饱了油,黑得发亮。她拿筷子夹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又放回盘子里。
“奶。”
她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慌乱,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小孩。她把那盘肉往身后挪了挪:“回来了?吃饭没?锅里有排骨。”
“那盘肉热几天了?”
“什么几天?昨天刚做的,你姑他们没回来,剩下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盘肉。肉皮皱缩,边缘发干,瘦肉部分已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褐色。我伸手摸了一下盘沿,凉的,但盘子内壁有一圈圈干涸的酱色痕迹,那是反复加热又冷却后留下的年轮。
“昨天做的?”我看着她,“昨天中午你就说这是前天剩的。”
她抿了抿嘴,不说话了。筷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姑打来电话,说单位加班,晚上不回来了。我叔在家庭群里发了个语音,说孩子发烧,去医院挂水,改天再聚。我爸我妈倒是回来了,但进门换了鞋就钻进卧室,一个看手机一个开电脑。我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四个菜,电饭煲里的米饭焖得粒粒分明。
六点半,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六副碗筷。
七点,她把凉了的排骨端回锅里重新热了一遍。
七点四十,她把所有菜又热了一遍。
八点,我爸从卧室出来,盛了碗米饭,夹了两筷子青菜,端回电脑前吃了。我妈说减肥,只喝了半碗汤。我坐在桌边,陪她吃了半碗饭。她一直在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九点,我开始收碗。她拦住我,把那盘梅菜扣肉端到自己面前:“这个留着,明天还能吃。”
第二天中午,她把那盘肉热了。
第三天中午,她又热了一遍。
第四天,肉的颜色更深了。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第五天,我把那盘肉端起来往垃圾桶走。
她从我手里夺过去,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你干什么?”她瞪着我,眼睛里有火,“好好的东西,扔了遭天打雷劈。”
“奶,这肉都热了五遍了。”
“五遍怎么了?以前闹饥荒的时候,树皮都吃不上。这肉又没坏,热透了就能吃。”
“你吃一口试试。”
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她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把肉囫囵吞了下去。
“你看,能吃。”她说。但她没有夹第二块。
那天晚上,我把那盘肉拍了个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是:“奶奶的梅菜扣肉,热了五遍了,谁回来帮忙吃?”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我姑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叔发了个“流汗黄豆”。我爸回了句“明天我回去吃”。我妈说“别吃了扔了吧”。
没有人真的回来。
第六天,我奶把那盘肉又热了一遍。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盘肉发呆。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发呆。
“奶,”我说,“你给我讲讲你年轻时候的事呗。”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动了动。“讲什么?”
“讲讲你跟我爷怎么认识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洒在她头上,她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到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银河的时候,她会拿手里的豆角在空中划一道弧线。
“你爷啊,”她开口了,声音慢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爷是隔壁村的。那时候我十八,他二十。媒人带他来我家,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他坐在堂屋里,我端茶进去,他站起来接,手抖得茶都洒了。我爹问他,家里几亩地。他说三亩。我爹又问,几间房。他说两间。我爹不说话了。”
她停了一下,筷子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磕了磕。
“后来你爷走了。我以为这事就黄了。结果第二天,他扛了一袋红薯来,说是自家地里刚刨的。我爹说,我家不缺红薯。他说,那给丫头烤着吃。我爹说,谁是你丫头。他就站在那里,脸红得像门口贴的对联。我躲在灶房里,从门缝里看他,觉得这个人真笨。”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再后来,他就天天来。今天带一把豆角,明天带两个鸡蛋。我爹烦了,说你要真想娶我闺女,拿点实在的来。他回去跟他娘商量,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赶来了。那头猪在我家院子里哼哼了一整天,我爹围着它转了三圈,最后说,行吧。”
“那头猪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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