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剩菜（2/2）

“杀了。办酒席用了。”她说，“你爷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年年给你养猪，让你天天吃肉。他说到做到，后来每年都养一头猪。再后来，他走了，猪也没人养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盘梅菜扣肉。肉块浸在深色的油汤里，像沉在河底的石头。

“你爷走的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炖了一锅肉，他吃了两块，说好吃。晚上睡着就没醒过来。那锅肉我吃了七天，每天热一遍，热到最后都化成汤了，我还是舍不得倒。后来你爸说，妈，别吃了。我就倒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从那以后，我就不扔剩菜了。你爷最后吃的那锅肉，我要是留着就好了。”

我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硌着我的手心。

“奶，”我说，“我爷最后吃的那锅肉，是什么味道的？”

她想了想：“咸了。我那天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那你会做咸了的肉吗？”

“会啊。”

“那你明天给我做一锅吧。咸一点也没关系。”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那这盘肉呢？”她指了指桌上那盘梅菜扣肉。

我端起盘子，走到厨房，掀开垃圾桶盖。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我把盘子倾斜，肉块和汤汁滑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油汤溅到桶壁上，顺着边缘往下淌。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空了的盘子。盘底剩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膜，映着厨房顶灯的白光。

“洗了吧。”她说。

我打开水龙头，把盘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一直看着那个盘子，看了很久。

“明天做红烧肉吧，”她说，“你爷爱吃红烧肉。”

“好。”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闻到了肉香。走出卧室，看见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肉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色泽红亮，皮上冒着细密的油光。

她回头看见我，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咬了一口。软糯，咸香，肉皮在齿间化开，肥而不腻。

“好吃。”

“当然好吃，”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爷当年就是被我这红烧肉拿下的。”

她转过身，继续翻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锅里升腾的热气上。她的背还是有些驼，但肩膀是松的。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锅红烧肉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配文是：“奶奶牌红烧肉，新鲜出锅，想吃的报名。”

第一个回复的是我姑：“下周我回来。”

第二个是我叔：“给我留一碗。”

第三个是我爸：“我今晚就回去。”

我妈发了个语音，只有两秒，是她在笑。

我奶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字。看完之后，她哼了一声：“这会儿知道回来了。”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空荡荡的，没有剩菜，没有那盘热了六遍的梅菜扣肉。阳光铺满了整张桌子，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绿得发亮。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姑回来，我得多买点菜。你姑爱吃糖醋排骨，你叔爱吃红烧鱼，你爸随你爷，就爱那口红烧肉。”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又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那锅肉，拿勺子舀了点汤汁尝了尝，点点头。

“后天你姥爷那边的人来，我得提前把肉炖上。”

她关上火，擦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爱吃什么、谁不吃什么、谁最近忌口。她拿铅笔在“姑—糖醋排骨”旁边画了个圈，又在新的一页写上“姥爷家人来—炖牛肉”。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