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萤火将停(1/2)
你的抉择,是等繁华散尽,热闹褪去时,眼里坦然,心底真挚;
短暂烟火虽绚烂过星星,但当夜晚归于平静,萤火依旧步履不停;
但愿无论何时,都能将你一眼认清。——题记
林知意第一次见到沈砚时,他正蹲在城中村逼仄的巷子里,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上药。那猫脏得看不出本色,叫声凄厉,挠了他一爪子就跑,留下他手背上三道血印子。他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抬头正好对上提着行李箱、一脸茫然的林知意。
“租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指巷子尽头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小楼,“502,我那间,合租,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水电均摊。”
他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干脆利落。林知意刚从一场鸡飞狗跳的分手闹剧中逃出来,急需一个落脚点,脑子一热就点了头。搬进去才发现,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破烂”:修了一半的老式收音机、缺了条腿的实木椅子、成箱的二手书,还有一只永远在换毛期的橘猫,叫“财神”。
沈砚的职业是个谜。白天他很少在家,晚上回来就窝在客厅那盏昏黄的台灯下鼓捣东西。有时是给财神梳毛,有时是对着一堆零件拼装什么,有时就是纯粹发呆,眼神放空,嘴角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林知意忙着投简历、面试,焦头烂额,没空细究。
他们唯一的交集是每周三的晚饭。沈砚会煮一锅杂七杂八的面,敲她的门:“面多了,吃不吃?”她的手艺仅限于泡面,于是很没出息地点头。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前,两人相对无言地吸溜面条,只有财神在脚下喵喵叫着讨食。
“你到底是干嘛的?”一次,林知意终于没忍住。
沈砚叼着筷子想了想:“自由职业。什么都干点。”
等于没说。后来她才知道,他帮人修老家电,在网上倒腾二手零件,给附近的学生补数学,甚至还在夜市摆过摊卖手工皮具。钱不多,但够活。他好像对赚钱这件事没什么野心,够买猫粮和原料就行。剩下的时间,全花在那些“没用”的事情上。
林知意不一样。她拼了命地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进了一家小广告公司,从实习生做起,天天加班到凌晨。她的目标是升职、加薪、租个像样的单身公寓,彻底告别这种破破烂烂的生活。
有一次她深夜回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看见沈砚还坐在客厅里,正对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发呆,罐子里爬着几只黑漆漆的小虫。
“你养虫?”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萤火虫。”他头也没抬,“朋友在乡下抓的,让我帮忙做个生态缸,想看看能不能人工繁殖。”
林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几只虫子蔫蔫的,趴在罐底一动不动。“能活吗?”
“不知道。”沈砚终于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试试呗。”
她觉得这人真是闲得慌。有时间不如多接几个活,多赚点钱。
转折发生在她转正的那天。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委婉地表示“公司需要更有拼劲的员工”,让她另谋高就。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这么陌生。她给前男友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把放在他那里的东西寄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喝。沈砚正好遛猫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顺手开了另一罐。
“被炒了?”他问。
林知意瞪他:“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他指了指她的黑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又不肯跟人说,憋的吧。”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硬是忍住了。把啤酒灌下去半罐,才闷闷地说:“我就是想不通,我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不行?”
沈砚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抬头看看。”
她抬头。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得五颜六色,哪有什么星星。
“看不见吧?”他说,“我老家那边,晚上一抬头全是星星。萤火虫也多,田埂边上飞得密密麻麻的,跟地上掉了一片银河似的。”
“你老家在哪?”
“一个小县城,北边的。”他顿了顿,“后来搞旅游开发,修路、建度假村,田填了,河改了道,萤火虫就没了。前两年回去,找了一晚上,就看见两三只。”
他语气很淡,林知意却听出点别的什么。她想起他那些“破烂”,那些修了一半的东西,那只叫财神的猫,那罐蔫蔫的萤火虫。
“你修那些旧东西,”她突然问,“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扔?”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啤酒罐,笑了:“算是吧。东西坏了就扔,地方旧了就拆,人走了就忘。大家都这样,可我总觉得……不该这样。”
那天之后,林知意好像重新认识了沈砚。她开始注意到,他修好的那些东西,其实都送给了需要的人。给楼下收废品的大爷修好了收音机,给对门独居的老奶奶加固了椅子腿,给巷口摆摊的阿姨做了一个新的收款码牌子,还绑了个漂亮的皮套子。
他帮人补课从来不收钱,就让人家孩子带点自家种的菜来。他在网上卖零件,碰到学生买家,经常半卖半送。他的夜市摊子,卖不出去的手工包,就送给旁边摊主的小孩当书包。
他穷得叮当响,但活得比谁都自在。林知意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穷开心”。她一边嫌弃他不上进,一边又忍不住被他吸引。他身上有种很稳定的东西,像是锚,不管外面风浪多大,他都在那里,不慌不忙。
她找到新工作之后,搬了出去,租了个离公司更近的单身公寓。搬走那天,沈砚帮她把行李搬下楼,塞给她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那只橘猫财神的翻版——一个用旧皮子缝的小挂件,缝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用了心。
“财神脱的毛,我攒起来塞进去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保平安的。”
林知意哭笑不得,还是挂在了包上。
之后他们偶尔联系。她在朋友圈发加班到深夜的照片,他会评论:“肝还好吗?”她发新做的指甲,他回:“能剥小龙虾吗?”她升职了,请客吃饭,他来了,送了一盆他自己种的薄荷,说是“提神醒脑,比咖啡健康”。
她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差点什么。差一点冲动,差一点不管不顾,差一点“就这样吧”的勇气。但他们都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彼此走的是不同的路。她要往上爬,他要慢慢晃。两条线交叉过,然后各自延伸。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沈砚那个帮人做生态缸的朋友,把他做的那个萤火虫人工繁殖项目推荐给了一个做自然教育的小机构。机构负责人看了他的东西,很感兴趣,邀请他去郊区的基地做技术指导,顺便负责维护一个小型生态展示区。工作不忙,工资不高,但包吃住,还给他划了一小块地,随便他折腾。
沈砚犹豫了三天,接了。
他走之前约林知意吃饭,还是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面。这次加了荷包蛋和火腿肠,算是豪华版。财神在旁边嗷嗷叫,他一边踢开猫一边说:“我要搬走了。”
林知意筷子一顿:“去哪?”
“郊区,南边,一个什么农场。”他挠挠头,“养虫子去。”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面。心里有点堵,又有点为他高兴。憋了半天,说了句:“那挺好的。你终于找到正经事了。”
“什么叫正经事?”他抗议,“我以前修的收音机不正经吗?”
“正经正经。”她敷衍他,夹走他碗里最后一片火腿。
吃完饭,他洗碗,她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出租屋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她突然开口:“沈砚。”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挺奇怪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是挺奇怪的。一个拼命往前跑,一个原地打转。”
“那你为什么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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