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墙,有人说高三要9:30放学,真的假的?(1/2)
我们学校的高三教学楼和操场之间隔着一道三米高的水泥墙。
墙那边是体育生的跑道和篮球场,墙这边是我们刷题到九点半的教室。
不知从哪天起,墙上多了一行粉笔字:“听说高三要9:30放学,真的假的?”
第二天,有人回:“真的,我老师说的。”
第三天:“假的,别信。”
第四天:“到底几点?”
第五天:“九点半整,我亲眼看见校长改的通知。”
直到有天晚上,我翻墙过去捡球,发现墙那边根本没有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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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管得严,尤其是高三。高一高二还能五点放学,高三就得熬到九点半,美其名曰“自愿晚自习”,实际上签了到才能走。学校还给这政策起了个名字,叫“烛光计划”,意思是燃烧自己,照亮前程。我每次听到这名字就想笑,因为九点半放学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哪来的烛光?教室里日光灯倒是挺亮,亮得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油光和眼里的死气。
教学楼是一栋老楼,八十年代建的,外墙刷了层土黄色的漆,远远看去像个蹲着的癞蛤蟆。五楼是高三专用,六个理科班两个文科班挤在一条走廊里,厕所只有两个坑位,下课十分钟永远排不上队。我们班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冬天漏风夏天闷,墙上贴着半截标语,写的是“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后半截被谁撕了,只剩下“往死里”三个字挂在墙上,看着怪瘆人的。
操场在教学楼南边,中间隔着一道水泥墙。墙是三米高,光秃秃的水泥面,顶上嵌着碎玻璃,爬是爬不过去的,只能从东边的小门绕。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体育组老刘手里。老刘五十多岁,黑脸,冬天穿一件军大衣,夏天穿个跨栏背心,两条胳膊比我们班女生的腿都粗。他对高三学生没好感,因为总有人偷摸翻墙去操场打球,踩坏了他种的菜。
我们班的男生爱打球,但九点半放学之后,操场早锁了。所以有人就开始传谣言,说高三要改作息,九点半放学改成九点。这谣言传了小半个月,越传越邪乎,最后变成了“九点半放学改成九点,外加取消周六补课”。班长王磊在课间操的时候跟隔壁班打听了一圈,回来拍着桌子说:“保真!我初中同学在教务处偷看打印室的文件了,红头文件都打出来了!”
那几天,全班跟打了鸡血似的,晚自习最后半小时都没人刷题了,全在讨论九点放学之后去哪吃麻辣烫。结果到了周五,教务处发通知,晚自习照旧九点半,周六补课加到全天。全班骂了一节课,骂完之后接着刷题。王磊把那份“红头文件”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半天,发现右下角的章是圆的,我们学校公章是椭圆的。他被人骗了,骗他的是他初中同学,那小子在另一所高中,巴不得我们学校倒霉。
但墙上的粉笔字是另一回事。
最早发现粉笔字的是刘畅。刘畅是我们班唯一一个戴眼镜不显得文气的男生,因为他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摘下来能当放大镜用。他每天晚自习课间都去走廊尽头抽烟,说是抽烟,其实是躲厕所旁边那个破窗户那儿看操场。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夏天傍晚能看到他们光膀子跑步,刘畅看这个比看物理题带劲。
那天他回来跟我说:“墙上有人写字。”
我正做数学卷子,头都没抬:“什么字?”
“你看去。”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扒着窗户往外看。那道水泥墙正好对着我们这扇窗,距离大概二十米。墙面上多了行白字,粉笔写的,歪歪扭扭:“听说高三要9:30放学,真的假的?”
我乐了:“谁这么无聊?”
刘畅说:“不知道,白天还没有呢,刚才课间我来看还没有,刚写完的。”
我俩趴在窗户上往外瞅,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体育生郑凯在跑圈。郑凯是我们年级有名的体育生,练短跑的,国家二级运动员,文化课稀烂,但人家不用愁,五百米二级证摆那儿,一本随便挑。他跑完一圈,走到墙根底下做拉伸,压根没往墙上看。
“会不会是他写的?”我问。
“他哪有那闲工夫,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刘畅说。
第二天,墙上又多了一行字:“真的,我老师说的。”字迹跟第一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第一行是楷体,第二行是行书,写得还挺好看。
第三天:“假的,别信。”这回是宋体,方方正正的,跟打印出来似的。
第四天:“到底几点?”草书,飞得没边了,得靠猜。
第五天:“九点半整,我亲眼看见校长改的通知。”们扒窗户往墙根看,看见地上扔着半截粉笔,白的,旁边还有个烟头。
到这时候,事情开始不对劲了。我们班已经有人把这堵墙当许愿池用了。有人问“周六到底补不补课”,有人问“食堂红烧肉是不是换厨师了”,还有人问“刘颖到底喜不喜欢我”——刘颖是我们班学习委员,长得挺好看,但脾气火爆,那行字被刘颖本人看见之后,拿红笔把提问人的名字圈出来了,整个年级都在猜是谁。
但最关键的问题没人能回答:字是谁写的?
我们开始暗中观察。课间十分钟,刘畅负责盯窗户,王磊负责去东门小门那边转悠,看有没有人进出。我负责在走廊上溜达,假装背单词。盯了三天,一无所获。墙上的字每天都有新的,有时是回答,有时是提问,有时纯粹是废话,比如“今天食堂包子真难吃”“郑凯跑步姿势像大猩猩”。郑凯本人看见那条之后,在墙根底下骂了十分钟街,骂完第二天又多了条新字:“郑凯骂街也像大猩猩。”
我们甚至怀疑过是老刘。老刘负责操场卫生,每天下午扫地的时候能接触到那面墙。但他一不写字二不关心高三作息,他关心的是谁踩了他的菜地。有一回王磊绕路去操场偷着打球,被老刘逮住,拎着耳朵送回教学楼,一路上骂骂咧咧:“你们高三的还有心思打球?九点半放学是给你们面子,信不信我跟校长说加到十点?”王磊吓得一周没敢往操场那边凑。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第六天晚上。
那天晚自习我闹肚子,跑了三趟厕所。第三趟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人,灯灭了一半,只有尽头窗户那儿透进来点月光。我路过窗户的时候习惯性瞥了一眼,结果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个连帽衫,帽子扣脑袋上,蹲那儿拿粉笔往墙上写。我蹑手蹑脚趴到窗台上,想看清是谁,结果那人突然站起来,一回头——是郑凯。
我当时就愣了。郑凯也愣了。我俩隔了二十米对视了三秒钟,然后郑凯转身就跑,跑得比他在跑道上还快,一溜烟没影了。我趴在窗户上喊:“郑凯你跑什么!”他没回头,连帽衫的帽子还掉下来了,后脑勺的头发支棱着,一看就是刚睡醒没梳头。
我回去跟刘畅说了。刘畅打死不信:“郑凯?他连‘听说’俩字都不会写,他能写那么复杂的?”
我说:“你别管他会不会写,我亲眼看见的。”
刘畅想了想:“那他跑什么?”
“心虚呗。”
“写个粉笔字心虚什么?又不是破坏公物。”
我也觉得奇怪。但第二天我特意去看了墙,果然多了一行新字:“郑凯别装了,我看见你了。”字迹是我的,我故意写得歪七扭八。
第二天下午,郑凯堵在我们班门口,叉着腰冲我喊:“赵辉你出来!”
我出去,他一把把我拽到楼梯拐角,压低嗓子说:“你昨天晚上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往墙上写字。”
“我没写!”
“我亲眼看见的,你蹲那儿,穿个灰帽衫,帽子扣着,我一喊你你就跑了。”
郑凯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去捡球!”
“捡球你跑什么?”
“我……我以为你是老刘!”
这理由倒是成立。高三晚自习课间,郑凯要是被逮着翻墙去操场,老刘能把他耳朵拧下来。但我还是不信:“你捡球为什么蹲在墙根底下?”
郑凯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抠了半天手指头,抠得指甲盖发白,最后来了句:“我听见有人在墙那边说话。”
“什么话?”
“说九点半放学是假的,实际上七点就放,学校骗咱们呢。”
我差点笑出来:“你傻啊?七点放学你怎么没走?”
“我没听见响铃啊!”郑凯急了,“我趴在墙根听了半宿,九点半铃响之前啥动静没有,铃一响,墙那边就热闹了,跟放学似的。”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郑凯每天晚自习课间都去操场跑圈。他跑步的时候,我们这栋楼还没放学。也就是说,他每天九点半之前在操场上的时候,我们楼里一片安静,等九点半铃一响,他才听见“放学”的动静。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每天几点去操场?”我问。
“七点半吧,晚自习第一节课间。”
“那你跑到几点?”
“跑到九点二十,回去洗把脸接着上第四节。”
“那你九点二十回教室之后,还听见墙那边有动静吗?”
郑凯愣了一下:“没注意。”
我拍拍他肩膀:“兄弟,你被自己绕进去了。九点半放学的铃一响,咱们这边人就往外走,你听见的是咱们的动静,不是墙那边的。”
郑凯挠了半天头,最后一拍大腿:“操,我白蹲了半个月。”
但这事儿没完。郑凯蹲墙根听声儿这件事,被他自己说漏了嘴。那天晚上他在操场跑步,碰见隔壁班体育生李闯,俩人聊了几句,郑凯就把“墙那边有动静”的事说了。李闯是个大嘴巴,第二天整个体育组都知道了。体育生们平时就爱凑热闹,这下可好,七八个人晚饭后不训练了,全蹲墙根底下听声儿。
他们听见什么了?
啥也没听见。墙那边就是我们高三教学楼,九点半之前安安静静,九点半之后人声鼎沸,跟郑凯说的一模一样。但有个叫孙鹏的短跑生耳朵尖,他说他在九点二十左右听见墙那边有人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挺急的,像是吵架。
“会不会是老师开会?”李闯问。
“老师开会不去会议室,跑墙根底下开?”孙鹏说。
这事儿越传越邪乎。有人开始编故事,说墙那边其实不是教学楼,是另一个学校,平行世界那种,我们这边九点半放学,那边早就放了,每天有人趴在墙根底下跟我们通风报信。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校长每天晚上九点二十准时翻墙去操场抽烟,被体育生堵了好几回,所以才锁了小门。
我听了直乐。但笑完之后,我自己也琢磨:那行“九点半整,我亲眼看见校长改的通知”到底是谁写的?
我决定翻墙去看一眼。
翻墙这事儿我干过一回,高二的时候跟王磊去操场偷球,结果踩了老刘的菜地,被追了半栋楼。但那回是从东门小门翻的,小门锁着,从铁栅栏上翻过去。这回我想翻那堵水泥墙。三米高,顶上嵌着碎玻璃,不好翻,但墙根底下堆着几块废预制板,踩上去正好能够到墙头。玻璃是嵌在水泥缝里的,大部分都掉了,剩几个碎茬子,拿校服外套一裹就能骑上去。
我挑了个周五晚上动手。周五晚自习管得松,班主任老陈喝了酒,趴在讲台上打呼噜。我跟刘畅说我去拉屎,溜出教室,下到一楼,从厕所旁边的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往操场方向走。操场上没人,体育生周五晚上不训练。老刘也不在,估计回家吃饭了。
我踩着预制板爬上墙头,骑在墙上看了一眼——然后我就愣住了。
墙这边,是我们高三教学楼。墙那边,是操场。这事没毛病。但我骑在墙头上往下看的时候,发现墙根底下有一堆东西,拿防水布盖着,鼓鼓囊囊的,看着像建材。我跳下去,掀开防水布一看,底下是两辆破电动车、三袋水泥、一摞旧课桌,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高三专用通道,闲人免进”,落款是教务处,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拿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别翻了,这边没路。”
我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老刘拎着个手电筒站那儿,军大衣披着,嘴里叼根烟,看我的眼神跟看偷菜贼一模一样。
“赵辉。”他连名带姓喊我,“你翻墙干什么?”
“我……我捡球。”
“你空着手捡球?”
我低头一看,确实,我手里啥也没有。
老刘叹了口气,拿手电筒照着那堆东西:“你知道这是啥不?”
“建材?”
“这是你们高三去年拆下来的课桌和旧门。”老刘踢了一脚那块牌子,“去年九月,你们年级主任说要给高三修个专用通道,从教学楼直接通操场,方便体育生晚自习前热身。结果通道修了一半,钱没了,就剩这堆破烂扔在这儿。那块牌子是钉墙上的,后来墙皮掉了,牌子也掉了,我就捡回来扔这儿了。”
我看着那块牌子,突然想起一件事:那行“九点半整,我亲眼看见校长改的通知”,写的位置正好在这堆东西正上方。也就是说,写字的人要么是翻墙过来的,要么是从教学楼那边扔的粉笔头。
“老刘,”我问,“除了我,还有谁翻过这墙?”
老刘抽了口烟:“多着呢。你们高三那帮男生,以为我逮不着他们。我逮得着,我就是懒得管。翻墙就翻墙吧,别踩我菜地就行。”
“那墙上的字呢?谁写的?”
老刘看了我一眼,乐了:“你真想知道?”
“想。”
“我也不知道。”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就知道一件事——那墙上天天有人写字,白天写了晚上擦,晚上写了白天擦。你以为是你们学生写的?我告诉你,你们教学楼一楼走廊那扇窗户,每天下午五点有人定时开窗,往里扔粉笔头。我扫操场的时候捡了半盒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一楼走廊窗户?那不是教务处旁边那间屋子吗?那屋平时锁着,只有教务处主任有钥匙。
“谁开的窗?”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刘摆摆手,“行了,滚回去上自习。下回再翻墙,我告你们班主任。”
我从东门小门绕回去,一路走一路想。教务处旁边的屋子,每天下午五点开窗扔粉笔头,墙上的字白天擦晚上写……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如果真是教务处的人写的,那他图什么?
第二天晚自习,我把这事儿跟刘畅说了。刘畅听完,推了推啤酒瓶底眼镜,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赵辉,你想想,那墙上最早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听说高三要9:30放学,真的假的?”
“错。”刘畅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第一天发现粉笔字时拍的,“你看清楚。”
我拿过来一看,照片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听说高三要9:30放学,真的假的?”
“这不就是……”
“你再仔细看‘9:30’那个冒号。”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看出问题了:那个冒号是两个点,但两个点一高一低,不像冒号,倒像个分号。而且“9”和“30”之间的间距特别大,中间空着的地方刚好能塞进去一个字。
“如果那是个分号,”刘畅说,“前面是‘9’,后面是‘30’,中间加个字——”
“九点三十分。”我说。
“对。但写的人故意把‘点’漏了,写成‘9:30’,看着像时间,实际上少个‘点’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这意味着,”刘畅把手机收起来,“写字的人知道有人会来看这行字,但他不确定看字的人是谁。所以他故意写了个含糊的格式,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在问放学时间。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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