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讲台上的溺水者(1/2)
第一章:十几人的孤岛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深秋的凛冽,顺着阶梯教室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讲台边缘的一层薄薄的粉笔灰。
林远教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十五分。这是一堂大四的选修课,课程名称叫做《现代工业文明的演进与反思》。
讲台下,稀稀拉拉地坐着十三个人。
十三,一个在西方文化里不太吉利的数字,在这个空旷的、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里,更显得像是一个荒诞的隐喻。这十三个人,就是这门课的全部“受众”了。
林远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那本他讲了快十年的教案。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用红笔和蓝笔做的批注。这本教案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同学们,我们上一节课讲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如何将人异化为机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抑扬顿挫。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林远的目光扫过台下。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是一个名叫李明的男生。李明面前摊开着一本《申论万能宝典》,旁边放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黑的枸杞茶。他的背微微佝偻,眼睛死死盯着书本上的红色划线,对林远关于“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的拧螺丝隐喻”充耳不闻。
李明旁边,是一个叫王雅的女生。她的桌面上立着一台iPad,屏幕上正播放着考研数学的网课,老师正用极快的语速讲着微积分的换元法。王雅的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支电容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地演算着,眉头紧锁,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的战场。
后排的角落里,坐着几个男生,正在刷着手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耳朵上赫然扣着一副硕大的头戴式降噪耳机。
林远的话说到了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个戴着耳机的男生,男生显然是在听音乐,或者是在看视频,甚至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点着头。
“我话到嘴边了,还是没有出言制止。”林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刚刚留校任教的时候,遇到这种在课堂上公然戴耳机、看其他书的学生,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会用教鞭重重地敲击黑板,会把他们叫起来回答问题,直到他们羞愧地低下头。
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知道李明为了考公,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月的夜,每天早上六点就在图书馆门前排队;他知道王雅为了跨考金融学的研究生,甚至大年三十都在做题;他知道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也许只是刚刚结束了连轴转的实习,在这个难得没有面试的下午,只想在教室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听会儿歌,喘口气。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考研、考编、考公。这些词汇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大四学生的肩膀上。
在这座名为“大学”的象牙塔里,他们已经被提前放逐到了名为“生存”的荒野上。而林远,这个手里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中年男人,还在用着上上个世纪的案例,试图教他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林远放下了手中的粉笔,粉笔头在水泥槽里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特别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蹩脚喜剧演员,而台下的观众,都在忙着计算明天的早饭钱。
“今天上的大四选修课,一共才十几个人。”林远在心里默念着,眼神逐渐失去了焦距。
第二章:工业克苏鲁的黄昏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从林远的脚底蔓延上来。
这不仅仅是人少的无力,更是一种深深的错位感和荒谬感。
他,林远,四十五岁,本硕博都在国内顶尖学府就读,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他的人生轨迹,是一条标准的、笔直的、毫无波澜的线。他属于那个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年代,只要考上大学,只要拿到学历,就能获得一份安稳的工作,就能被社会尊重。
他是上一轮工业革命最完美的产物。他规规矩矩地读书,规规矩矩地做学问,在这个体制内安安稳稳地运转到了今天。
可是,现在的世界变了。
林远常常在深夜里失眠。他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刷着手机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新词汇:AI大模型、ChatGPT、Sora、元宇宙、Web3.0、算法困局……
他发现自己听不懂了。
他今天在备课时,PPT里的核心案例还是福特汽车的流水线,还是通用电气的泰勒制,还是韦伯的科层制。这些知识,是工业时代的基石,是人类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但在今天这个时代,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古董店里落满灰尘的座钟。
外面早已经天翻地覆了。
现在的世界,被资本和技术裹挟着,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工业克苏鲁。这只怪物有着无数条触手,每一条触手都连接着一个庞大的算法服务器,每一个服务器都在疯狂地吞噬着数据、算力和人的精力。
在这个体系里,没有人在乎你有没有读过《资本论》,没有人在乎你懂不懂“异化”,没有人在乎你是否具有深厚的人文素养。他们只在乎你的代码写得好不好,你的产出转化率有多高,你是否能在35岁之前把自己燃烧成一簇绚烂的烟花。
林远给学生讲的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但外面那个世界在告诉他的学生:你必须成为最好用的工具,才能生存下来。
“我教给他们的,都是一些落后了多年的知识。”林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愧疚。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疲惫的面孔。他们花了四年时间,交了昂贵的学费,坐在这里听他讲什么是“分工与协作”,什么是“规模经济”。可是,当他们走出校门时,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连谷歌都在裁员、连大厂都在缩编的寒冬。
他教他们这些过时的东西,就像是教一只即将被扔进鳄鱼池里的绵羊,如何优雅地吃草。
“我还在用旧时代的剑,教他们去迎战新时代的达姆弹。”林远在心里苦涩地自嘲。
自己,也曾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曾经,在讲台上谈论文学、哲学、社会学,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启蒙者,是一个引路人。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长辫子、在民国街头看着汽车驶过而手足无措的遗老遗少。
他不知道该如何指导这些学生。他能教他们怎么写出格式完美的论文,但他教不了他们怎么在职场中应对复杂的派系斗争;他能教他们什么是宏观经济周期,但他教不了他们怎么在股市和楼市里找到哪怕一点点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
总想说些什么。这几个字,在最近几个月里,一直像个幽灵一样盘旋在林远的心头。
他想说,同学们,别考公了,去追寻你们的梦想吧。可是,当他看到那些因为一个体制内编制的名额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新闻时,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在没有面包的年代,谈论梦想是一种残忍的奢侈品。
他想说,同学们,别卷了,人生是一场马拉松。可是,当他看到宿舍楼下那些凌晨两点还在挑灯夜战的同学时,他闭上了嘴。在这个赛道不断缩窄的时代,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淘汰。
他为这些孩子感到无力,更为自己感到无力。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他们未来的某种投射——一个在体制内混吃等死、连一篇像样的核心期刊论文都发不出来的中年讲师。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那本泛黄的教案。他决定,今天不讲泰勒了,不讲福特了,也不讲卓别林了。
他看着台下依然埋头苦读的十三个人,突然觉得,作为他们这堂课、甚至这大学四年最后一位还愿意跟他们说点废话的老师,他有必要留下点什么。
“同学们。”林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三章:站上讲台,却在水里挣扎
几个人抬起了头,但大部分人的眼神依然是游离的,只是出于礼貌性地看了讲台一眼。那个戴降噪耳机的男生,大概是看到了林远合上书本的动作,默默地摘下了耳机。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能平视到前排的人。
“今天人不多,大家也都在忙自己重要的事情,我都理解。”林远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考研的,考公的,找工作的,大家都很辛苦。其实在这个时间点,把你们按在这个教室里,听我讲上世纪的工业历史,对你们来说,可能确实是一种折磨。”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打字声停了,翻书声停了。
李明把那本《申论》微微合上,王雅也把iPad的屏幕按灭了。他们有些惊讶地看着林远,因为这位平时不苟言笑、总是照本宣科的老教授,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林远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和自嘲。
“我最近总是在对你们感到抱歉。真的,发自内心的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我教给你们的这些知识,全是一些落后了多年的东西。你们看看我的PPT,看看我写的板书,全是上个世纪的玩意儿。我这个上一轮工业革命的产物,正在教着你们‘工业克苏鲁时代’的知识。”
“工业克苏鲁?”后排的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显然被这个网络词汇吸引了。
“对,工业克苏鲁。”林远点了点头,“一个庞大、无孔不入、充满压迫感但又无法名状的怪物。你们即将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而我,却在这个教室里,教你们怎么做算盘。这就像什么呢?就像我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教你们如何在这个时代的枪林弹雨里去拼刺刀。”
“说真的,每当夜深人静,我想到我的学生们,背着满脑子的基础知识,走出校门,一头撞上那个冰冷残酷的就业市场,要跟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不知疲倦的AI去竞争时,我都感到一种深深的、让人窒息的无能为力。”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
台下的十三个人彻底安静了。李明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申论书,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王雅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笔。
在这个内卷到极致的时代,他们听过太多的“加油”、“努力”、“奋斗”。家长在催,导员在催,连网上的营销号都在贩卖焦虑。但从来没有人,像林远这样,如此坦诚地向他们承认这个世界的残酷,并为自己无力庇护他们而感到抱歉。
“面对这个大怪物,我不知道如何指导或者帮助你们。我的那些经验,在这个时代可能已经失效了。我总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误人子弟。”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扫过这十几张年轻的脸庞,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和温和。
“我还是决定说说我的建议。”
“第一,远离我们这些中登老登对你们的指指点点。”
“中登?老登?”这句话一出,底下的学生们都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沉闷的教室里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这句极具互联网色彩的词汇,从一位四十五岁的教授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萌。
“对,中登,老登。”林远也笑了,笑得很释然,“我们这些人,占据了高位,享受着过去时代的红利,拿着相对稳定的薪水,却总是喜欢用过去的经验来规训你们。我们告诉你们要吃苦,要奉献,要延迟满足,但实际上,时代变了。”
“那些所谓的职场生存法则,那些所谓的成功学,那些要求你们‘感恩’和‘顺从’的鸡汤,全他妈是狗屁。”(这句轻微爆粗口让李明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不要把我们的建议当成圣旨。如果你们的直觉告诉你们,这条路走不通,如果你们觉得老一辈的说法在你们这个时代显得滑稽可笑,那你们就应该勇敢地抛弃它。”
“新时代,是属于你们这些没有路径依赖的年轻人的!你们是这个新世界的原住民,而我们,只是遗民。不要把世界的方向盘交到我们这些老古董手里。”
“第二……”林远张了张嘴。
他其实还想说很多。他想说,如果实在卷不动了,就去看看远方,去走走看看。他想说,人生不止考研考公这一条路,哪怕去送外卖,去开小卖部,也要保持自己的灵魂不被体制化。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庞大的现实面前,这些话语太过苍白无力。对于马上要面对毕业、租房、吃饭这些现实问题的学生来说,告诉他们“去流浪”是不负责任的。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内心,也是一片荒芜。
即使他站在这个高高在上的讲台上,看似在给他们指点迷津,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在水里挣扎。
这个时代是一个液态的、没有边界的星球。没有任何一个岸是可以永远停靠的。体制内也好,大厂也好,考研也好,本质上都是在液态的漩涡里挣扎着换气。没有任何一种选择是绝对安全的。
他作为一个老登,连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又怎么能教别人游泳呢?
“第二……”林远再次顿了顿,然后摆了摆手,“算了,没有第二了。”
“我们这个液态星球是没有岸的,即使我站在讲台上,其实依然是在水里挣扎。所以,我只能祝福你们,在这片无边的水域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冲浪板,或者干脆,长出鳍和腮。”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下课。祝你们考研考公顺利,也祝你们找到好工作。”
林远合上讲义,拿起保温杯,没有再看台下的反应,转身走出了教室。
第四章:水下的漩涡
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的穿堂风让林远打了个寒颤。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打在地板上,切割出刺眼的亮斑。林远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顺着楼梯一直往下走,走出了教学楼,来到了校园里那个不大的中心湖边。
湖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被保洁员扫成一个个小小的坟包。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正在湖边拍照,笑靥如花。
林远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拧开保温杯,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刚才在课堂上说的那番话,看似潇洒,实则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那是他在认清了现实的底色后,所能做出的最后一点挣扎。
然而,现实远比课堂上的几句感言要沉重得多。
林远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是妻子李梅发来的几条信息。
“今天下午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那个心脏瓣膜还是要尽早做手术,手术费大概要准备十万。你想想办法。”
“另外,儿子班主任刚才打电话了,说他最近成绩下滑得很厉害,而且在学校跟人打架了。你晚上早点回来,去处理一下。”
“你今年评教授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去走动走动?今年再评不上,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戏了。你看看人家老张,都当上系主任了。”
三条信息,像三座大山,精准地砸在林远的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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