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讲台上的溺水者(2/2)
这就是他——一个大学副教授的真实生活。
十万的手术费,沉甸甸的;儿子的叛逆,让人心力交瘁;评职称的压力,犹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个月,他好不容易凑齐了一篇学术论文,投给了一本核心期刊。结果昨天收到退稿邮件,理由是“研究方向过于陈旧,缺乏创新性”。
他的研究方向是工业社会学。在这个连外卖小哥的路线都要用深度强化算法来优化的时代,谁还在乎韦伯和涂尔干呢?
他曾经也想转型,去研究数字劳动、算法剥削。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逻辑和数学模型。那些发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充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实证模型,他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和能力去跟那些二十八九岁的青年教师拼刺刀了。
他是个“中登”,不仅思维固化,而且精力衰退。
昨天下午,系里开会讨论明年的招生计划。院长在台上激昂澎湃地讲着要对标国家战略,开设人工智能与社会发展的交叉学科。林远坐在透明人。
他教给学生的那些是落后的知识。其实,他自己在这个评价体系里,也早就成了一个边缘人。他连自己的职称都搞不定,连家里的生计都维持得摇摇欲坠。
“你这个老登,给人家年轻人指点什么江山呢?”林远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学校其实有禁烟规定,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了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想起刚才课堂上的那个男生李明,为了一个基层公务员的岗位,每天像苦行僧一样背书。林远知道,李明是农村考出来的,家里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对他来说,没有岸,体制就是他唯一的、最后的救生圈。如果林远告诉他“不要考了”,那才是真正的害了他。
他想起那个女生王雅,考金融研究生。无非也是想要一块更好的敲门砖,一块能挤进高薪行业的跳板。她能听懂林远关于“异化”的感慨吗?她也许懂,但她不能停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液态星球里挣扎,但既然都是淹死,总好过连个扑腾的姿势都没有。
林远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在课堂上说那些话,多少有些虚伪。他自己尚且在水里扑腾得连面子都顾不上了,还要假装站在岸边,去呼吁年轻人去寻找新世界。
他有什么资格去教导别人呢?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点开了一个名叫“王总”的联系人。这是他大学同学,现在是南方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老板。
上周,王总回母校参加校庆,两人一起吃了个饭。王总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老林啊,你这在学校里混得也不容易,评职称卷得要死,还挣不了几个钱。要不你干脆辞职来我这儿吧?我正好缺一个分管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的副总裁,年薪大几十万还是有的。你那些理论知识,包装一下,用来给员工洗洗脑,或者跟政府打交道,好使着呢。”
当时林远端着酒杯,笑着婉拒了。他觉得那是商人的市侩,是对学术的亵渎。
但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妻子冰冷的文字,听着微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声,林远的手有些发抖。
他点开了对话框,在输入法里打出了几个字:“王总,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情……”
但光标闪烁了几下,他又默默地删掉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在长椅边缘摁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不能去。如果他去了,他就真的成了一个被彻底异化的工具人。他一辈子的学术追求,他坚守的那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就彻底破产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去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再站上讲台,去对着那些年轻人说什么“远离老登的指指点点”?
“我们都在水里挣扎。”林远喃喃自语。
第五章:退潮后的沙滩
周末,林远还是厚着脸皮给几个关系不错的老同学打了电话,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块钱。加上自己手头的积蓄,勉强凑够了母亲手术的初期费用。
周日晚上,他在书房里辅导儿子做数学题。儿子十四岁,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无论林远怎么讲,他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拿着手机在那刷短视频。
“你这道题讲了多少遍了?勾股定理,a的平方加b的平方等于c的平方,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林远终于爆发了,他一把夺过儿子的手机,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你懂什么!”儿子突然站起来,冲他大吼,眼睛红红的,“你就会讲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知道我同学都在玩什么吗?你知道现在做游戏主播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吗?你是个教授又怎么样?你一个月工资还没我妈做微商赚得多!你连奶奶的手术费都要去借,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林远愣住了。他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咒。
儿子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胸口被重锤击中。
“对,我没资格。”林远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走出了儿子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李梅正坐在床边对账,见他进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儿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也不管管。”
“随他去吧。”林远疲惫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们都被困住了,何必再逼他。”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当父亲说的话吗?”李梅抱怨道,“你看看你,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在单位不争不抢,在家也管不好孩子。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林远没有回嘴。他闭上了眼睛,听着妻子的唠叨声,觉得耳鸣得很厉害。
他在水里挣扎,他的妻子也在水里挣扎,他儿子同样在这片漆黑的、液态的海洋里挣扎。大家都在拼命地踩着水,试图让自己不下沉,但彼此之间却只能互相指责对方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自己。
哪里有什么岸啊。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刚上大四那会儿。1998年。那时候,他穿着白衬衫,抱着书本走在校园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敞亮的。天是蓝的,水是绿的,未来是金光闪闪的。
那时候,他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肚子里有货,只要自己能讲出一口流利的英语,写出漂亮的文章,这个世界就一定有他的位置。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呢?
他们掌握了林远那个时代根本无法想象的信息量,他们能用最快的速度获取任何知识。但同时,他们也面临着一个几乎没有容错率的生存环境。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林远突然理解了课堂上那些戴着耳机、看申论的学生。
那是他们对抗这个庞大、无情世界的唯一方式。用自己的冷漠和专注,在这个嘈杂的教室里,构建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防御塔。
而林远自己,也是那个躲在讲台后面、戴着一副名为“知识分子”的耳机,假装听不见外面轰鸣声的人。
第六章:重返讲台
又到了周四下午。
林远再次拿着那本泛黄的教案,走进了阶梯教室。
今天风很大,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他走上讲台,下意识地看向前排。
座位上还是稀稀拉拉,但今天似乎多了几个人。他数了数,大概有二十个了。那个叫李明的男生,依然坐在第一排,依然在看申论。王雅也来了,正在用iPad做英语阅读。
那个戴着降噪耳机的男生,今天没有戴耳机。他坐在第二排,桌子上放着一本专业课的书,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黑板上。
林远打开多媒体电脑,准备放映PPT。这时,李明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林远,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
“林老师。”李明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
“有什么事吗?”林远问。
“那个……上周您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考公。我挺喜欢历史的,就是觉得没有出路。但您说得对,我们是新时代的人,不应该被那些老规矩框住……”
说到这里,旁边的王雅也插嘴了:“老师,其实我们也都不想上课。但那天听你那么一说,觉得这课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后排的一个男生也喊了一句:“林老师,今天还讲卓别林吗?上次你提了一嘴,我们回去看了《摩登时代》,还挺有意思的。”
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
他以为自己的那番话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发泄完了就完了。他以为这些学生依然只会埋头看自己的书。但他错了。
他们不仅听了,而且懂了。
他们可能暂时不会改变考研考公的决定,因为这毕竟是现实的生存法则。但是,在林远的那番话里,他们或许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当作“人”来对待的尊重。
在这个把一切都量化、把人当成数据节点的系统里,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是可以不听话的,你们是自由的。这个微小的裂缝,足以透进一束光。
“今天不讲卓别林了。”林远笑了笑,他打开PPT,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新的大字:“第一讲:从泰勒制到算法困局——我们如何异化与被异化。”
“今天,我们来讲讲你们最熟悉的——外卖平台,还有网约车算法。看看你们点的每一份外卖,是怎么把那个骑手困在系统里的。看看我们这些坐在教室里的知识分子,是如何被大数据精准收割的。”
林远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但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激情。
教室里响起了齐刷刷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二十几个学生,没有一个人在刷手机,没有一个人在背申论。
林远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谁在定义你的价值?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刻,林远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摸到了一块木板。虽然它很薄,很脆弱,但至少能让他把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的、没有chlore味的空气。
第七章:没有岸的星球
下课后,林远没有急着走。他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李明走到讲台前,犹豫了一下,对林远说:“林老师,我上周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写数字劳工的书,我借出来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懂,能加您微信请教吗?”
“当然可以。”林远拿出手机,扫了李明的二维码。
王雅也凑了过来:“老师,我其实……我其实挺喜欢文学的。但我爸妈说学金融好找工作。我想问问,如果我现在开始修双学位,还来得及吗?”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来得及。”林远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眉头紧锁的女生,微笑着说,“别怕走弯路,走错了,大不了再绕回来。你还年轻,你有试错的资本。”
等到所有学生都走了之后,林远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吃碗面条。
走到教学楼大厅,他遇到了一院系的副院长。副院长正在跟几个外系的老师谈笑风生,看到林远,立刻招手道:“老林,正好找你呢。”
“什么事?”林远走过去。
“下个月省里有个‘智能时代的社会治理’论坛,要咱们院出两个人写报告。你最近对这方面不是挺有研究的嘛,你就当个代表去写一篇吧。字数多一点,我找人翻译成英文,可以冲一冲高水平的课题。”副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
如果是以前,林远一定会推脱。因为他觉得这种行政任务占用了他的学术时间,而且他对“智能时代”实在是不太懂。
但这一次,他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副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老林,这就对了嘛。你这几年太沉寂了,是该往上冲一冲了。”
走出大厅,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夕阳下的校园。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几名学生踩着滑板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他不是没有路径依赖的年轻人,他是个中登。他还是得面对十万块钱的手术费,面对儿子不及格的数学卷子,面对那些让他感到窒息的考核指标。
生活并没有因为他在课堂上说了一番精彩的话就变得容易起来。他依然在水里,水依然很深,没有岸。
但他突然觉得,游泳的姿势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
因为他在水里,摸到了一群同样在水里挣扎的人。他们一起扑腾,一起试图在液态的星球上,开辟出一块哪怕只有几平方米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坚实的陆地。
林远拿出手机,给妻子回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妈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的。儿子那边,我去跟他好好谈谈。”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个标题:
《我们的脚,真的踩不到底吗?——论数字资本时代下的人类主体性重构》。
不管能不能发核心期刊,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懂,他决定要写出来。
因为他不仅是个学者,他还是个站在讲台上的人。只要他还在喘气,他就得试着把那些被淹没的东西,打捞上来。
林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高云阔,没有尽头。
我们这个液态星球确实没有岸。
但正如那句话所说:即使我站在讲台上,依然是在水里挣扎。可是,既然都在水里,我至少可以告诉那些年轻人:别怕,这水其实没那么深,而且,我知道哪里有救生圈。
他迈开腿,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