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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4章 最后一次擦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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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好。

回屋躺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鼻子突然有点酸。我赶紧坐起来抽了张纸巾,结果打了个喷嚏,酸劲儿过去了。得,又没戏。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提前下班买了饺子馅和皮,打算跟我妈包顿饺子。进门看见她坐阳台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饼干盒,是她藏存折那个铁皮盒子。我凑过去一看,盒子空了,存折扔在地上。她慌慌张张抬头:“小默,我钱呢?我存折里三万块钱呢?”

我捡起来看了看,存折好好的,三万二,一分没少。我跟她解释钱在呢,她不信,非说让人偷了,穿个棉拖鞋就要下楼找派出所。我拦她,她急眼了,拿拖鞋底抽我胳膊:“你让开!那是给你攒的娶媳妇钱!”

我胳膊挨了好几下,疼倒不疼,就是心里堵得慌。我说:“妈,媳妇我早娶了,又离了,您忘啦?”

她举着拖鞋愣在半空。

“离了?”

“离两年了。”

她把拖鞋放下,瘪了瘪嘴,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真嚎,涕泪横流的,跟小孩一模一样。“我对不起你爸啊!没给你把家看住,媳妇都跑了!”

我拽她起来,拽不动。她坐地上拍大腿,把楼下邻居都惊动了,上来敲门问咋回事。我开门说没事,我妈犯糊涂。邻居大姐挺好,进来帮我一块儿把她扶沙发上坐着,还倒了杯热水。我妈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停了,拉着邻居大姐手说:“他婶子,你帮我劝劝小默,让他把媳妇接回来,孩子不能没妈。”

邻居大姐看看我,我摇摇头。

大姐挺会说话:“嫂子你放心,回头我说说他。你先喝口水。”

我妈喝了水,困劲儿上来了,靠着沙发就睡着了。我把她腿搬上去,盖了条毯子。邻居大姐临走小声问我:“兄弟,你妈这情况多久了?”

“半年。”

“得找个人看着,这样不行。我婆婆那会儿也这样,后来走丢过一回,吓死人了。”

我说我知道,正找着呢。

送走邻居我回屋坐餐桌前,饺子馅都化冻了,出了半碗血水。我盯着那碗血水看了半天。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一下,就一下。我擤了把鼻涕,把馅拌上,自己包了六十个饺子。包完下锅煮,我妈闻着味儿醒了,趿拉着拖鞋过来:“哟,包饺子啦?小张爱吃韭菜馅的。”

我说是,韭菜的。

她坐下吃了十二个,吃完一抹嘴,突然跟我说:“小默,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妈脑子不好了,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说:“没跟你一般见识。”

她叹口气:“你小时候哭起来烦死人了,现在倒好,不哭了,一天到晚板着脸。”

我说:“我那是长大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长大了不好。还是哭好,哭了有人哄。”

那天晚上我回屋躺下,想了半天她这句话。想了很久,想到后半夜。然后我起来披了件羽绒服出门,走到小区外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就想抽一根。蹲马路牙子上点着了,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真流了,哗哗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一边咳一边哭,蹲在那儿哭得跟个傻逼似的,路过一辆出租车,司机减速看了我两眼,大概以为我要碰瓷,一脚油门窜了。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坐马路牙子上哭到后半夜。哭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哭我妈记不住我离婚,哭我连哭都得挑没人的地儿,哭我二十八年才明白眼泪这玩意儿是有额度的,用完了就没了。我早该知道的。我六岁那年摔破膝盖,我妈抱着我跑得掉了一只鞋,那时候我就该知道,这灯擦一回少一回,等到你想擦的时候,灯芯烧没了。

第二天我顶着俩核桃眼回家,我妈已经起了,正拿我昨晚上煮的饺子煎着吃。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眼睛咋了?”

“没睡好。”

“跟人打架了?”

“没。”

她凑近了闻闻:“你抽烟了?”

“抽了一根。”

她抬手照我后脑勺来了一下:“好的不学学抽烟!你爸就是抽烟抽死的!”

我说:“我爸是肝癌。”

“肝癌也是抽烟抽的!”

我没跟她争。她煎了六个饺子,自己吃俩,给我留四个,还倒了碟醋。我坐那儿吃,她坐对面看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小默,你小时候吃饺子专抠馅吃,把皮都剩碗里,让我骂了好几回。”

我说:“我现在也抠。”

她说:“那你抠吧,皮给妈,妈爱吃皮。”

我把饺子全吃了,没抠。

开春之后我找了个白班保姆,隔壁楼李婶介绍的,五十来岁,姓刘,下岗工人,干活麻利,话不多。每天早八晚六,给我妈做两顿饭,看着吃药,陪遛弯。一个月四千五,我咬咬牙认了。

刘姨来了之后我妈情绪稳定不少。她不骂人了,就是爱跟刘姨讲古,讲我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讲,一天能讲八遍。刘姨脾气好,每遍都跟头回听似的:“是吗?小默小时候这么皮啊?”

我妈来劲了:“可不是!有一回他爬树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半个钟头,我搬梯子去够他,他趴我背上尿了一裤子。”

我在客厅看文件,听得脸热。我妈扭头冲我喊:“小默你过来,你跟刘姨说说,你那天尿裤子没?”

我说:“妈,陈年烂芝麻别翻了。”

刘姨哈哈大笑。

四月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刘姨给我开门,脸色不太对。她说:“小默,你妈今天下午出去了,我打了个盹的工夫没看住,她下楼坐公交走了。我追到站台车都开出去两站地了,赶紧打车追,在终点站找着人的。她坐那儿跟司机唠嗑呢,说要去纺织厂上班。”

我进屋看我妈,她坐沙发上嗑瓜子,跟没事人一样。看见我回来还招呼:“小默,今天厂里发劳保,我给你领了双胶鞋,放你屋了。”

我去我屋看了一眼,床上扔着双我去年买的拖鞋。

我出来坐她旁边,斟酌了半天词儿。我说:“妈,咱以后别自己出门了行不?想上哪儿我陪你去。”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我出去找找工作,纺织厂老不给我排班,我想回去问问。”

“你都退休十年了。”

“是吗?”她低头看看自己手,“我觉着我才四十。”

我说:“妈,你六十三了。”

她愣了一会儿,把瓜子放下了:“小默,妈是不是快傻了?”

我说:“没有,就是记性差点。”

她说:“你别糊弄我。我自己知道。我今早上把你刘姨认成你大姨了,你大姨死了八年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妈要是真傻了,你送我去养老院吧,别拖累你。”

我说:“瞎说啥呢。养得起。”

她看了我一眼,瘪嘴笑了:“你小时候哭成那样我都养了,你现在板着脸我也养。咱俩扯平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这回没憋着,我当着她面抽了张纸巾擤鼻涕。她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恶心死了。”

我没去。我坐那儿又擤了一把。

刘姨后来跟我说,那天我妈在公交车上跟司机聊了一路,聊的全是我。说我考上了大学,说我第一份工作给她买了个金戒指,说我结婚那天她穿了件红棉袄。司机听了一路,到终点站还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妈糊涂归糊涂,”刘姨说,“念叨你的时候一点都不糊涂。”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来那个金戒指,她一直没戴,搁在饼干盒最底下。我拿去金店洗了洗,亮堂堂的。第二天我塞她手里:“妈,这个你戴上。”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是你给我买的?”

“嗯,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她套手指头上试了试,有点紧,卡在指关节。她使劲往里怼,怼不进去,急了:“你买大一号啊!”

“那会儿没钱,买的细的。”

她瞪了我一眼,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看着看着又乐了:“细就细吧,好歹是金的。”

我说:“回头有钱了给你换个粗的。”

她说:“换啥换,这个就挺好。你留着钱自己花,别给我买没用的。”

我说行。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小默,你哭了没?”

“哭啥?”

“我傻了这半天,你哭没哭?”

我说:“没。”

她撇撇嘴:“心真硬。”

我笑了:“灯灭了。”

“啥灯?”

“没啥。”

我没跟她解释。有些话说了她听不懂,听懂了也记不住。但我自己知道就行——我的阿拉丁神灯早灭了,眼泪擦不出巨人了。可我妈这盏灯还亮着,虽然电压不稳,忽闪忽闪的,但好歹还亮着。她记不住我今天吃的啥,但她记得我小时候尿裤子。她找不着回家的路,但她知道我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戒指。

眼泪这玩意儿有额度,爱没有。

我二十八岁,我妈六十三,我们俩扯平了。往后她不哭了,我替她哭。等我哭不动了,我就板着脸给她煮饺子。

韭菜馅的,不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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