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最后一次擦灯(1/2)
人这一生拿眼泪当阿拉丁神灯的次数是有限的。
第一次哭,母亲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奔向你;第二次哭,班主任会皱着眉问你是不是受了欺负;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第二十次,你的眼泪只会换来一句“又来了”。
我花了二十八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当得知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拼命想挤出一点眼泪。
一滴都没有。
护士递来纸巾时,我甚至笑了——原来我的灯,早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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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拿眼泪当阿拉丁神灯的次数是有限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句话,是在六岁那年。我摔在水泥地上,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和灰尘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张着嘴嚎,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我妈从三楼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抱起我就往诊所跑。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那只红色的塑料拖鞋孤零零躺在楼梯拐角,后来再没找着。
那时候我的眼泪真好使。像阿拉丁神灯,一擦就冒烟,烟里就钻出一个无所不能的巨人。我妈就是那个巨人。我说疼,她就给我呼呼;我说想吃大白兔,她能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我说不想上幼儿园,她跟老师打电话说我发烧了,然后带我去公园坐小火车。我坐在小火车上咯咯笑,她在底下仰着头,举着根烤肠追着车跑。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只要想哭,随时都有巨人从灯里钻出来。
第二次觉得眼泪好使,是小学四年级。同桌王胖子把我新买的自动铅笔掰断了,就因为我没让他抄数学作业。我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皱着眉问:“陈默,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问清楚缘由后,她当场把王胖子调到了最后一排,还让他赔了我一支新的,带香味的,草莓味。王胖子那一整天都拿眼白翻我。
那时候我觉得,这灯还挺好使,换个巨人出来也管用。
后来就不太对了。
初一那年,我期末考砸了,数学五十八分,回家路上越想越怕,先酝酿了一泡眼泪。进门我妈正炸带鱼,油锅滋滋响。我一瘪嘴,眼泪掉下来。我妈头都没回:“又来了?考多少分?”我说五十八。她锅铲往灶台上一拍:“还有脸哭?你哭能把分哭上去?去把卷子抄十遍。”
我抽抽搭搭抄卷子的时候想,巨人怎么变凶了。
高二,我喜欢隔壁班文艺委员,写了封情书托人递过去,结果被人家贴在了年级公告栏上,还附了句评语:“错别字太多,建议重读小学。”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半节课,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班主任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纸巾,语重心长:“陈默啊,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哭法,以后上了社会谁吃你这套?”
我擤了把鼻涕想,巨人怎么还讲上大道理了。
大学失恋,我在宿舍床上躺了三天,眼泪把枕头洇出一个地图。室友们轮流给我带饭,第四天老大拍我床沿:“行了哥们儿,差不多得了。再躺下去你学分该哭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湿枕头里。那天晚上我自己下楼买了碗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没人再哄我了。
工作第一年,项目搞砸了,被领导当着全组的面骂了二十分钟,用词之难听我都不好意思复述。我躲进消防楼梯间,蹲在台阶上,鼻子一酸。刚挤出一滴,保洁阿姨推门进来倒垃圾,吓一跳:“小伙子咋啦?失恋啦?”我赶紧抹脸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阿姨“哦”了一声,拎着垃圾桶走了,门摔得咣当响。
那滴眼泪悬在眼眶里,愣是没掉下来。
我数了数,这大概是我第二十一次想擦灯。灯还在,冒了点烟,但巨人没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所以,当我妈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我坐在市三医院三楼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拼命想挤出一点眼泪,一滴都没有。
医生姓孙,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份冰箱说明书。“……海马体萎缩明显,MMSE评分十八分,属于中度认知功能障碍。目前没有特效药,主要是延缓进展。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后期可能出现不认识亲人、生活不能自理的情况。”
我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是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标签还没拆,领口那截白色线头支棱着。她听完扭过头冲我笑了笑:“小默,中午吃啥?”
我说:“妈,医生说话你听见没?”
她说:“听见了,他说我脑子不好使了。你小时候脑子也不好使,九九乘法表背了俩礼拜。”
孙医生咳了一声。
我把她扶到走廊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找护士站要表格填。护士递来一包湿巾让我擦手,说那边有饮水机。我点点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消防栓旁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我想哭。我真的想哭。我妈才六十三岁,刚退休三年,广场舞跳得正带劲,上个月还跟团去了趟云南,回来给我带了条扎染围巾,颜色鲜亮得像打翻了颜料盘。她怎么就……怎么就脑子不好使了呢?
我使劲挤了挤眼睛。干的。
我甚至试着想点难过的事来催泪——我姥爷去世那会儿,我妈哭得晕过去两次,我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没有,被我大舅说“这孩子心硬”。那年我十五,觉得大舅冤枉我,回家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场。现在想想,我可能真就是心硬。出厂设置就这样,泪腺跟装了个阀门似的,到点自动关停。
孙医生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防走失手环、家里煤气要关好、药物副作用可能恶心头晕。我拿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我妈在旁边跟隔壁候诊的老太太聊上了,聊得热火朝天,从降压药牌子聊到菜市场哪家猪肉新鲜。临走的时候她还跟人家约好明天一起去早市。
我拽她袖子:“妈,走了。”
她跟人家摆手:“明天见啊王姐。”
王姐笑眯眯:“明天见。”
孙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出了门他才小声跟我说:“你妈这情况,早期还好,就是近事遗忘。远期记忆清楚得很,越久远越清楚。你多陪她聊聊以前的事,能帮她稳住情绪。”
我说行。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妈靠窗坐着,看外头街景。路过一家母婴店,她突然拍我胳膊:“小默,你看那小孩衣服多好看。你小时候我拿旧秋裤给你改过一条开裆裤,你穿出去显摆,让隔壁张奶奶笑了一下午。”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你在医院排一宿队,你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跟着哭,护士还以为咱娘俩都病了。”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我歇什么,我精神好着呢。”
她确实精神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了,熬了小米粥,炸了馒头片,还拌了个黄瓜。我坐在餐桌前看她忙活,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把粥端到我面前:“快吃,吃完上班别迟到。”
我喝了一口。没放糖,是我小时候的吃法。上初中之后我就改放糖了,她记岔了。
我没吭声,就着咸菜喝了。
第三天,她忘了关煤气。我下班回家一推门,满屋子焦糊味,锅底烧穿一个洞,她坐在客厅看电视,跟没事人似的。“小默回来啦?今天想吃啥?”
我把窗户全打开,说:“妈,咱以后别自己做饭了,我点外卖。”
她瞪我:“外卖多不干净,地沟油。”
我上网下单买了个带定时功能的燃气灶,还装了烟雾报警器。快递到的那天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乱花钱,她脑子好使得很,不用这些玩意儿。吵到一半她突然愣住,盯着快递箱子上的地址看了半天:“咱家啥时候搬到这儿来的?我记得原来住三楼啊。”
“妈,咱搬六年了。这是五楼。”
她哦了一声,回屋翻箱倒柜找相册,翻出我三岁那张开裆裤照片看了半天,又高兴了。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我掰扯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工技术比武拿了第三名,坏的时候出门倒垃圾找不着回家的路,蹲在小区门口哭,保安给我打电话我去领人。我到的时候她正拉着保安袖子讲我小时候发烧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我把她领回家,她路上一直念叨:“小默,你别嫌妈烦。”
我说不嫌。
她说:“妈以前对你可好了是不是?”
我说是。
她说:“那你对妈也好点。”
我没说话。我心想,我连哭都哭不出来,算不算对你好?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标题叫《阿尔茨海默症家属的崩溃瞬间》。底下几百条回复,有人说他妈把洗衣液当饮料喝了,有人说他爸拿拖鞋当电话打了一下午,还有人说他妈半夜起来给他去世的姥姥熬粥,熬好了端到床头喊妈吃饭。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得眼眶发热。赶紧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晚了。我出门前她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呼噜打得挺匀。我没叫她,轻手轻脚走了。中午午休我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打了两遍,第三遍通了,我妈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
“妈,我,小默。你怎么不接电话?”
“哦,手机静音了。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找啥来着?”她顿了顿,“你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不回,你自己吃。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去社区服务中心问居家养老服务的事。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给我拿了一摞宣传册,什么日间照料、上门护理、助餐助浴,价格不便宜。我算了下账,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四千五,剩下的刚够俩人吃饭。请个白班保姆得五六千,捉襟见肘。
小姑娘看我翻来覆去算账,小声说:“哥,要不你申请个长护险?失能等级评下来能报销一部分。”
我问怎么申请。
她说得先做评估,填一堆表,等街道审核。我拿了一沓表格回家,我妈正站厨房里剁肉馅,当当当震天响。我把表格放餐桌上:“妈,回头有人来家里给你做评估,问你啥你配合点。”
她头也不抬:“评什么估?”
“就是看你生活能不能自理。”
她把菜刀一撂:“我咋不能自理了?我剁馅子剁得比你脑袋都圆。”
我没跟她争。第二天街道来人评估,是个中年大姐,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问我妈:“阿姨,今天星期几?”
我妈想了想:“星期三吧。”
“阿姨,你家住几楼?”
“三楼。”
“阿姨,你今年多大?”
“四十七。”
大姐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评估结果出来,轻度失能,够不上长护险报销线。大姐说等严重了再重新评。
我把结果跟我妈说了,她挺得意:“我就说我没事吧。”
我看着她把盐当糖放进西红柿炒鸡蛋里,没吭声。
入冬以后情况变快了。她开始管我叫“小张”,小张是我爸,去世二十年了。她对着电视跟里面主持人吵架,说人家偷了她腌的萝卜。她把卫生纸塞冰箱里,把冻带鱼叠得整整齐齐塞衣柜。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叠的是我的羽绒服,叠完了拆,拆完了叠,嘴里念念叨叨:“小张明天出差,多带件厚的。”
我站黑影里看了她半天。她抬头看见我,愣了愣:“你谁啊?”
“妈,我小默。”
“小默啊,”她松了口气,“你爸呢?”
“我爸……出差了。”
“哦。”她点点头,继续叠衣服,“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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