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最恐怖的是别人好像完全没事了,只有你一直还在原地(2/2)
老校区在新城区边上,周围都拆迁盖了楼盘,只剩这一片还没动。围挡上印着“创业孵化基地,火热招商中”,底下是联系电话。大门没锁,铁链子挂在两扇门中间,缝隙够一个人钻进去。
我侧身挤进去,手电筒打开。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翻新过了,画着白线。教学楼外墙刷了新漆,窗户都换成了铝合金。只有宿舍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铁栏杆锈迹斑斑。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其中一个窗框歪了,半开着。
就是那个窗户。周燃从那里爬出去过,踩在空调外机上抽烟。
我走到宿舍楼门口,门上贴着封条,日期是去年三月。我撕开一角,推门进去。楼道里很潮,霉味混着油漆味。手电筒照过去,一楼走廊堆满了建筑垃圾,石膏板、龙骨、破灯管。墙上还留着褪色的黑板报,“距离高考还有___天”的粉笔字迹模糊不清。
我踩着垃圾往二楼走。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拐角处放着个塑料桶,里面是发黑的水。二楼走廊比一楼干净些,房间门都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墙上的铁架床。我走到周燃那间宿舍门口,手电筒往里扫了一圈。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窗帘早就没了,只剩杆子。
靠窗那张下铺的床板上,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行字。我凑近看,是“周燃是傻逼”三个字,后面跟了个感叹号。字迹歪歪扭扭,应该是当年哪个同学写的。我拍了张照片,又用袖子把那行字擦了。
站在那间宿舍里,我开始回忆。火灾当天,我是第一个跑回来的,被拦在警戒线外面。后来我问过最早到现场的几个同学,他们说法都一样:火是从二楼杂物间烧起来的,那间屋子平时锁着,放些旧书旧报纸和坏掉的桌椅。消防报告说是电线老化,杂物间没人进去,所以烧起来都不知道。
可周燃不在上课。他在宿舍。宿舍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跟杂物间隔了三个房间。如果他发现着火,最合理的路线是直接走楼梯。楼梯就在宿舍门口两步远。他为什么没跑出来?
除非,他当时根本不知道着火了。或者,他知道,但有人拦住了他。
我走到宿舍门口,手电筒往走廊两头照。左边是楼梯,右边尽头是杂物间。我往杂物间方向走,推开门。屋里清空了,地上只剩一层黑灰,踩上去咯吱响。墙角有火烧过的痕迹,最深的那块在配电箱位置。
我蹲下来看,配电箱是新换的,去年装修的时候装的。旧箱子被拆走了,墙面上留着个方形的印子。我用手指摸了摸烧得最黑的那块区域,灰簌簌往下掉。
手电筒扫过地面,角落里有个反光的东西。我扒拉开灰,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截烧了一半的钥匙。铜的,齿都化了,柄上系着根红绳,绳子被火燎成了黑炭。
我认识这根红绳。周燃脖子上挂的钥匙,教室储物柜的。他嫌校服没兜,怕丢,用红绳穿了挂脖子上。钥匙是铜的,红绳是他奶奶编的,他说能辟邪。
我攥着那截钥匙,蹲在杂物间的灰堆里,脑子里嗡嗡响。如果周燃的钥匙掉在杂物间,说明他进过这间屋子。一个锁着的杂物间,他进去干什么?又或者,是有人把他带进去的?
“谁在那儿?”楼下传来喊声。手电筒光柱扫上楼梯。
我赶紧把钥匙揣兜里,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溜下去,翻墙出了学校。打的车还在路边等我,司机正在刷短视频,见我回来也没多问,调头往市区开。
到家已经凌晨两点。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扣子和钥匙摆在茶几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它们。电量还剩6%。我翻出充电线插上,打开相册里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火场照片里,二楼杂物间的窗户烧得最厉害,窗框都变形了,旁边的宿舍窗户熏黑了但没烧穿。
也就是说,火势集中在杂物间。周燃的宿舍虽然遭了殃,但主要是烟熏。如果他是被烟呛死的,那他的位置应该在宿舍里,或者走廊靠近楼梯口。可遗体是在楼梯口找到的,靠杂物间那一侧的楼梯口。
那说明他往杂物间方向跑了。
他为什么要往起火点跑?
除非有人告诉他那里安全,或者有人约他在那里碰面。
我翻出毕业照电子版,放大周燃的脸。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t恤。脖子上露出半截红绳。我再放大他旁边的同学,张伟搂着赵磊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李佳佳站在前排举着剪刀手。
我把照片存下来,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陈立。当年跟周燃一个宿舍的,睡他对头铺。火灾之后转学了,去了外地。qq空间最后一条说说停在五年前:“有些事不想说了,懂的自然懂。”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陈立,我是林晚。周燃的事,我想问问你。”
发完就后悔了。凌晨两点半,谁他妈看微信。
没想到对面秒回:“你终于问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知道什么?”我打字,手指头有点僵。
“当年那场火,我怀疑不是意外。”陈立发来语音,背景音里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但我没证据。我爸妈收了学校钱,不让我闹。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一颗扣子,”我说,“周燃校服上的。还有他储物柜的钥匙。都在杂物间里。”
语音发过去,等了半分钟。陈立回了一句话,语音里他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听我说。那天第一节下课,我看见张伟从杂物间那边过来,手是黑的。我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去撒尿。可厕所反方向。”
我盯着屏幕,充电线接触不良,电量停在5%闪红灯。
“还有,”陈立又发来一条,“赵磊那天也请假了。张伟说他去看牙,赵磊说他在家复习。但我在校门口小卖部看见他俩一块儿买烟。”
手机屏幕黑了。
我按了几下电源键,屏幕闪了闪,亮起来一个充电图标。等了两分钟,强行开机。微信未读消息跳出来十几条,陈立最后一条写着:“林晚,你小心点。张伟去年找过我,问我有没有乱说话。他现在混得好,人脉广。”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扣子和钥匙锁进抽屉里。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班,我调了老校区的消防档案。纸质卷宗在库房最里排,落满灰。我翻了两个小时,找到五年前那份报告。薄薄几页纸,结论部分写着“线路老化短路引燃杂物,排除人为纵火”。附件里有一张现场照片,杂物间内部烧毁情况,配电箱烧得只剩铁壳。角落里堆着烧变形的桌椅腿。
照片右下角拍到了半个鞋印。运动鞋,鞋底花纹模糊,但能看出鞋码不小。报告正文没提这个鞋印。
我又翻了翻后面附的询问笔录。张伟的笔录写着“当天请假不在校”,赵磊的也是“请假”。李佳佳的笔录说“在教室上课”。陈立的笔录说“看到张伟从杂物间方向过来”——这句话被划掉了,旁边批注“证人表述模糊,不予采信”。
我拍了照,把卷宗放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伟给我发微信:“老同学,昨晚忘了问,档案的事你帮我看看呗?回头请你吃饭。”
我回:“最近忙,过几天。”
他秒回了个笑脸:“行,不急。对了,你昨晚后来去哪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回:“回家睡觉了。酒喝多了。”
他发来语音:“哈哈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去找什么刺激了呢。改天再聚!”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下午请了假,去找陈立。他约在一家茶馆见面,人胖了一圈,头发少了一半。坐下第一句话:“你胆子真大,还敢查这事儿。”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人信吗?”他点了根烟,服务员过来提醒禁烟,他掐了,“我爸妈普通工人,学校赔了八万块钱,他们乐得签协议。我闹?我闹得起吗?再说了,张伟他爸当时是教育局的,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张伟从来没提过。毕业填家庭信息表,他爸那栏写的是“个体户”。
“赵磊他叔是消防队的,”陈立接着说,“当年出警记录谁写的?消防报告谁出的?你细品。”
“那周燃呢?他家里——”
“他妈精神有问题,爸早跑了。他奶奶带大的,老太太七十多了,学校赔钱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按了个手印了事。”陈立搓了把脸,“我转学走之前去看过老太太,她还以为周燃是生病死的。我没敢说。”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立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再等了。”
陈立看了我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当年我偷拍的。第二节下课我从厕所回来,看见张伟和赵磊从杂物间那边跑过来,身上有烟味。我用p4录了一段,画质烂,但能看清人脸。我一直没敢给别人看。”
我接过来,插在手机转接头上看了几秒。画面抖得厉害,但能认出张伟的背影,还有赵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你留着吧,”陈立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晚上回家,我把U盘里的视频拷到电脑上,反复看了二十几遍。赵磊手里那个东西,从轮廓看像是个铁皮桶,可能装了汽油或者酒精。张伟跑在前面,边跑边回头看,表情慌慌张张。
我又调出学校当年的平面图,标出杂物间和宿舍的位置。从杂物间到厕所,直线距离隔着两个教室。张伟说去撒尿,走的却是反方向。赵磊说在家复习,可小卖部监控要是还在——对了,小卖部去年拆了。
线索断了一截。
但扣子和钥匙还在我手里。
第三天,我去找了周燃的奶奶。老太太住在老城区棚户区,房子快塌了。她认不出我,我说是周燃同学,给她带了点水果。她拉着我的手说周燃去上大学了,在北京,过年就回来。
我陪她坐了半小时,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五百块钱。
回来路上我做了个决定。把扣子、钥匙、视频截图、档案照片打包发给了一个人——我大学室友,现在在省报做调查记者。她回了我三个字:“够劲爆。”
报道发出来是两周后的事。标题不点名,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哪个学校。张伟当天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赵磊发了条微信:“林晚你疯了?”李佳佳把我拉黑了。
后来纪委介入,张伟他爸被查,连带牵出赵磊他叔违规出具消防报告的事。张伟的物业公司丢了投标资格,赵磊被单位停职。李佳佳发朋友圈说“同学一场何必呢”,配了张自拍,滤镜很厚。
我没理他们。
上周我又去了趟老校区,宿舍楼开始拆了。挖掘机轰轰响,二楼窗户一锤子下去碎成渣。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旧手机拍了张照片。电量还剩3%。
陈立给我发微信:“老太太那边有人管了,政府介入,赔偿重新谈。”
我回了个“好”。
手机自动关机了。我揣回兜里,没再充电。有些事原地踏步五年,该往前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