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追忆02 穹顶之战(2/2)
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三木藏藏好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
他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他将前世父亲的家暴与今生的流离融合,隐去了穿越者的身份,只说自己来自狼族最终流落至此。他讲述时,眼神飘忽。
三木藏藏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眸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深切的同情和怜惜。
当墨的声音落下,他轻轻开口::“你和我……很像呢……”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融入夜色,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
墨独自站在小院中央,仰头望着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灰色碎发,那双淡红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伤和无力。
要是……自己能帮上点什么就好了……
容不得他喘息,仅仅半个月后,战争的阴云便彻底笼罩了夙龙族。夙龙与枭龙在作为两族贸易枢纽的须口爆发激战,战火瞬间点燃。
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惨烈,夙龙族损失惨重!接下来的几个月,枭龙军团势如破竹,夙龙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枭龙大军,要不了多久就能兵临长乐城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墨和长乐城剩余的子民被宫内的官员组织起来,准备撤离,前往梵陵避难,墨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如刀绞。
他不想走,这里是敖穹为他安排的“家”,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地方!他怎能抛下恩人,独自逃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这座城流尽最后一滴血?
冰冷的铁甲摩擦声响起,士兵开始催促。墨被裹挟在仓惶的人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回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深深地、悲伤地看了一眼那座承载了他短暂安宁的西坊小院。然后,便被粗暴地拉拽着,汇入了通往梵陵的难民洪流。
夙龙族战败,敖穹会战死……这残酷的结局,似乎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为什么……”墨的心在无声地呐喊。
“为什么当我终于触碰到一丝来之不易的阳光与美好时……命运就要将其无情剥夺?”
“为什么我……注定无法长久地幸福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不甘,如同沉寂的火山,终于在此刻被点燃,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种蛰伏已久、源自灵魂本源的特殊力量,开始剧烈地涌动、苏醒……
“那只狐狸还在大王身边呢!明明就是他迷惑了大王,才导致了这一切!”难民队伍中,一个充满怨毒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像刀子一样刺入墨的耳中。
“三木先生……他……他还跟着敖穹先生守在长乐城吗?”墨的心猛地一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敖穹先生帮了他那么多,给了他容身之所,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可到头来,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被保护着逃离,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要去!哪怕只能让结局好那么一点点!他想尽全力去守护些什么!
淡红色的、如同萤火般的光点,毫无征兆地在他周身浮现、跳跃,带着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力量。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的生活……哪怕自己是多么的弱小和无力……他也要去守护!守护给予他光明的人!守护他心中的“家”!
意念决绝的刹那,他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了混乱的避险队伍,士兵的惊呼和阻拦被他甩在身后,他头也不回,朝着硝烟弥漫、战火冲天的长乐城外方向,发足狂奔。
奔跑中,那些淡红色的光点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地向他手中汇聚、凝结,光芒褪去,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长枪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狂跳。他越过残破的城门,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城外那火光冲天的战场,义无反顾地飞奔而去。
此时的战场,如同沸腾的血肉熔炉。敖穹手持凝烟剑,周身水汽缭绕,与法帝丰那焚尽万物的枭龙烈焰激烈碰撞,战况一度胶着。三木藏藏的加入改变了一切,他身法飘忽,手握佩刀,“戏忆密钥”的力量悄然发动,与敖穹的“凝结密钥”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瞬间扭转了战局,将法帝丰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三木藏藏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焦黑的土地上。
“三木!?”敖穹心神剧震,瞬间分神,急忙转身想要扶住他。
“难道是狐族给你下的毒..?”
法帝丰趁机而上,他背后巨大的枭龙双翼猛然展开,滔天的烈焰瞬间覆盖全身,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的陨星,朝着分心的敖穹和受创的三木藏藏猛冲而来,炽热的拳风撕裂空气,重重轰在敖穹仓促格挡的凝烟剑上!
“轰——!”
狂暴的力量炸开!敖穹如遭重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凝烟剑脱手飞出,深深插入远处的泥土中,他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法帝丰缓缓踱步上前,枭龙之翼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狼狈的敖穹。他的声音冰冷傲慢:
“你犯了致命的错误。一切都是因为你惑于外族,同情弱者。”
“同情弱者,最终也会变成弱者。这是悲剧的开端。”
就在法帝丰的杀意攀升至顶点,准备给予夙龙王最后一击时。
一道瘦削却决绝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残破的城墙缺口飞跃而下,身影落地,激起一片尘土,正是刚刚赶到的墨。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体内那股淡红色的力量瞬间奔涌至四肢,强行提升着他的速度和力量,他双手紧握那柄漆黑的长枪,朝着法帝丰的后心猛刺而去。
法帝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气息微弱的外族青年,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战场中?
他身形微侧,轻易避开了这毫无章法的一击,同时反手一掌,灼热的掌风将墨逼退数步。
“墨!?你怎么会在这里?!”敖穹和三木藏藏同时惊呼。
墨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强忍着被掌风震得气血翻腾的不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三木先生!带着敖穹先生赶紧离开这里!快走!!”
三木藏藏看着墨那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手中紧握的长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立刻点头,踉跄着冲到敖穹身边,用力扶住他:“走!”
“松手!三木!”敖穹挣扎着,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声音嘶哑。
“我身为夙龙族的王,怎能在这时逃走...!墨!这一切跟你没有关系!快走!!”他朝着墨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墨终于回过头。他深深地看了敖穹最后一眼,那张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竟努力挤出一个无比感激、无比释然的笑容,仿佛在说: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
“放心吧..大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敖穹耳中。
“我一定会活下来……然后找到您和三木先生的……”
“我保证。”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再次迎向法帝丰,他挥舞着长枪,动作笨拙而狼狈,毫无战斗经验的他,即使有那股神秘力量的加持,在法帝丰面前也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崩裂,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但他像一块顽石,死死地挡在法帝丰追击的路上,用身体和长枪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同时用尽力气嘶喊:
“拜托了!三木先生!!”
三木藏藏眼神一凛,他瞬间再度开启密钥。
“走马上戏,一世命定。溯洄星河,道阻且长。吾令——开忆!”
嗡——!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骤然从他掌心爆发,瞬间笼罩了挣扎的敖穹,光芒一闪即逝,敖穹眼中的挣扎和不屈瞬间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空洞,他的意识已被“戏忆密钥”短暂操控。
三木藏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拖着敖穹沉重的身体,踉跄着向残破的城门内退去。
“休想得逞!”法帝丰眼中怒火滔天,枭龙之翼猛地扇动,滔天烈焰撕裂了空气,朝着三木和敖穹的背影席卷而去。
墨知道手中的长枪根本无法阻挡这毁天灭地的火焰,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那毁灭性的火焰面前,他想用自己的身体,为敖穹和三木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烈焰灼烧、融化,滚烫,撕裂。
无法言喻的痛苦如同潮水般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呃啊——!”凄厉的惨叫被火焰吞没。
“不能……就此倒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支撑着他!他双手死死握住插入地面的长枪,任由火焰舔舐,身体剧烈颤抖,却如同钉死在地面的标枪,硬生生没有后退一步。他要为身后的人,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火焰终于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三木和敖穹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焦黑、蜷缩、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拄枪挺立的姿态,挡在通往城门的路上。
他的毛发早已化为飞灰,皮肤焦黑皲裂,冒着缕缕青烟,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眸,透过焦糊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法帝丰。
法帝丰一步步走近,冰冷的龙爪踏在焦黑躯体的脊背上,沉重的力量压碎了仅存的骨骼,痛让墨再也无法支撑,一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猛地喷溅在焦土上。
“我敬佩你的勇气...所以,我会给你个痛快。”
“希望……他们已经……离开了……”墨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灼热中变得模糊。
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痛楚在撕扯着残存的神经。
自己是为了守护谁而来……?
好像……已经成功了……
“但是……”
“好痛..好烫....好累...有谁能对我说声……辛苦了……”
“谁能来……夸夸我……”
没有等这最后的祈愿在心底浮现。
烈焰轰然落下。
火焰吞噬了一切,焦黑的身躯在极致的高温下化为了灰烬。
“他们使用的……是叫密钥吗……”
“要是我……有了那种力量……会不会……能做得更好一点……”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撕裂又被粗暴揉捏的剧痛。
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默默祈求着这炼狱般的折磨快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终于迅速退去。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感受,感官在消失,记忆在被剥离,意识在消散。
……
……
当最后一点属于“墨”的印记被彻底抹去,一股全新的、蕴含着无尽适应与复苏之力的恐怖存在,在虚无中悄然凝聚、塑形……
嵌适密钥,于此诞生。
战场上,法帝丰冷漠地看着那堆随风飘散的余烬,下意识地认为,那被焚尽的,就是夙龙之王敖穹。
而侥幸逃脱的三木藏藏,在极度的虚弱和混乱中,也遗忘了那个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的灰色身影,敖穹从被操控的状态醒来,只记得上一秒还在与法帝丰激战,下一秒便身处安全之地,中间的记忆一片空白。
“墨”这个名字,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长河之中。
几个月后,枭龙族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奴役夙龙族为奴隶,让他们永世呆在矿场当作劳力。
时间流逝伯恩山深处。
一个身披深棕色连帽斗篷的身影,在铺满落叶的林间空地缓缓苏醒。
他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他刚刚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碾过,血肉模糊……然后,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而且自己还变成了灰狼兽人。
但……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胸口……皮肤完好无损,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痛感,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沉甸甸的悲伤和愤怒却消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