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海中琼玉(2/2)
湍琼我默默重复这两个字,它们在我虚无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指向性。
泷不仅收留了我,还花了很长时间,用他能找到的最耐腐蚀的材料,为我特制了一副手套。
“试试看,小心点。”他把手套递给我。
我迟疑地,用一根触须卷起手套,慢慢套在手上,然后试着用戴着手套的手,去碰旁边一个陶罐。
陶罐没有融化,没有变黑。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看来有用,以后戴着这个,你就能碰东西了,不用担心....嗯,伤到它们。”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胸膛,虽然我仍然流不出泪,但我想,那或许是类似感动的情绪。
我在泷的店里住了下来,帮他整理货物,学习辨认哪些海产可以交换哪些陆生物品,在他接待客人时安静地待在后面。我依旧戴着那副手套,穿着泷给我找来的宽大长袍,尽量减少存在感。
客人们有时会好奇地瞥我一眼,但泷总是乐呵呵地介绍:“这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帮忙的,有点怕生。”
没人深究,在海洋中,奇怪的家伙很多,只要不惹麻烦,大家懒得关心。
那一年,是我生命里第一段有色彩、有温度、有日常的时光。
泷会教我认字,给我讲陆地上的故事,虽然我无法做梦,但他描述的那些冒险、风景像一颗颗耀眼的珍珠,缀在我黑暗的认知里。
晚上,听着店外的海浪声,和泷偶尔的咳嗽声,我会觉得,或许活着不只是忍受冰冷和驱逐。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藏在手套和长袍下的帮手。
第二年,海流变暖的季节,泷倒下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会咳出暗色的血渍,他游动的速度变慢,精神也大不如前,他也试着用一些陆地带回来的药材,但效果甚微。
“老毛病了,没事。”他总是这么说,淡黄色的眼睛依旧温和。
我帮他打理店铺,尽量做更多的事,我学会了计算简单的账目,记住了常客喜欢的货品,甚至尝试着修补一些破损的器具。我想让他多休息。
但衰弱的趋势无法逆转,他开始长时间地昏睡,醒来时也常常望着洞顶发呆。有时他会看着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湍琼啊...”有一次,他轻声说。
“如果我以后不在了,这店,你就接手吧,虽然小,但总能糊口。手套记得一直戴着。”
“要是不想开店也好,去陆地上看看吧,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种族,狼族啊..狮虎族..还有龙族与翼族等等...好看的风景有很多哦。”
我摇头:“不要,我要在这里陪你。”
他笑了,伸手想摸摸我的头,但伸到一半,又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我被长袍覆盖的肩膀
“傻孩子。”
那个季节的最后一次涨潮,泷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很安静,就像他平时睡着了一样,但我听不到他的心跳和缓慢的呼吸声了。
再也听不到了。
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教我认字,不会再笑着叫我“傻孩子”,不会再在咳嗽时掩饰痛苦。
我仍然流不出眼泪,只是胸口那块温暖了一年多的地方,突然又变回了沉重的淤泥,而且更冷了。
我试图继续经营小店。泷说过,我可以接手。
但几天后,客人们发现了异常。泷不见了,只有我这个“奇怪的远房亲戚”在看店。流言开始滋生。
“泷先生身体一直不好,但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那孩子一直神神秘秘的,从来不敢露脸露手。”
“听说啊..他身上有古怪的花纹,碰过的东西会坏掉。”
“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是站在泷的身后,该不会....”
怀疑的目光越来越多,终于,在一个午后,镇上的几位长者带着一些强壮的年轻海客来到了店门口。他们要求我摘下伪装,解释泷的去向。
我沉默着,在众人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慢慢摘下了总是戴着的兜帽,脱下了那件宽大的长袍。
当我布满幽暗鳞片且缠绕荧紫触须的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吸气声和惊呼声炸开了。
“怪物!”
“真的是他!”
“有毒!绝对有毒!”
“泷先生一定是被他害死的!用毒!”
“把他赶出去!不,杀了他!为泷先生报仇!”
我试图解释说泷是病逝,说他没有伤害我,还帮助我...
但没有人听,恐惧和先入为主的厌恶压倒了一切,他们只看到我异于常人的外表,感受到我身上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毒素的微弱危险气息。
一个温和的水蛇兽人突然死亡事而与他同住的,是一个从未露真容的怪物,结论显而易见。
“滚出我们的镇子!”长者们厉声宣判。
“再让我们看见你,格杀勿论!”
石块、贝壳久违的如雨点般砸来,这次,砸碎的是店铺的门窗,是泷细心收集的货品,是那一点点我曾以为可以拥有的日常。
我护着头,在咒骂和攻击中,从后门跑出,仓皇逃离。
身后是破碎的居所,是泷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刚刚升起又骤然熄灭的、关于家的微弱幻梦。
也许我会做梦,而这里,就是我做得最久的一场梦。
而现在...梦该醒了。
我不敢回头,拼命向远离海岸,远离一切光亮的方向游去,海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压力逐渐增大。
我游进了真正的深海,连强大海客都很少涉足的黑暗与寂静之地。
这里没有光,没有洋流,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形态诡异的深海生物。
我停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蜷缩起身体,触须无力地垂落。
手套还在手上。
但是泷已经不在了。
洞穴,小店,认字的石板,淡淡的笑语声都没了。
我不会流泪。
但我终于知道,有些悲伤,比能流出的泪水更无边无际。
就像这深海,吞没一切光与声,只留下永恒的黑暗。
我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从岩石上朝着那永恒的黑暗落去。
深海会有尽头吗?
更深的黑暗中会有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哦?不会做梦,不会流泪的孩子...却有着与吾之梦境如此完美的适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