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个小时(2/2)
指甲边沿瞬间挂住了那道坑。
前世带徒弟时的死规矩:指甲如果能感知到跳动,那公差绝对超过了零点二毫米。
这道坎硌得清晰,闭着眼都知道有零点三。
零点三毫米的变形在这年代属于顽症,但在带了一辈子国家级重点项目的陈衡手里,甚至算不上大修。
掏本子,速记:中段磨损0.3,需刮研。
走到床头,主轴箱。
陈衡直接上手拆壳。这副小身板拧不开锈死的大螺栓,他把螺丝刀怼进十字槽,抄起扳手当锤子使,咚咚连砸开刃。
撬掉外罩,扒开老陈油的冲鼻酸腐气。
他瞎摸探手进去,直接捏住主轴前轴承的外圈。
晃。
旷量大得几乎能摇响。
再往里抠碎渣。指尖立刻传回了颗粒状的断面断茬触感,疲劳断裂,滚珠保持架早散成片了。
记账:前轴承干废,报废换件。
再蹲身查进给箱。
扯开侧板,手指快速从那排传动齿轮上捋过去。
第一组,全顺。
第二组,指尖猛地扎空。
没了。
连着两颗齿,一颗断得齐根,一颗碎了大半,断口处还残留着机器硬吃刀带来的撕裂纹。
普通厂区碰见这种缺齿异形齿轮,基本等于宣判机器死刑,因为根本没地方配件。
陈衡只停顿了半秒。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缺齿,借电焊做堆焊重塑锉修。
最后是丝杠。
他整个人平躺进满是油泥的地面,从车床底部往上看,手攥着比手腕细不了多少的丝杠,硬拧了半圈。
没乱扣,就是浮锈卡死了润滑。
两个小时飞速流逝。
等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前,陈衡合上了本子。
本子上涂涂抹抹全是这具工业铁骨的陈年隐疾。
刮刀、平板、红丹粉、非标轴承改配、手把焊条。
在旁人眼里这是没救的破铜烂铁。在七十年代江南最闷热的厂房死角,陈衡看着眼前这头野兽,却生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栗。
他把外罩原原本本重新盖死,用鞋底一点点蹭平那团趴出来的脚印印记。
提着书包摸出仓库时,外头夜班车间大瓦数电灯全灭霸亮着。
晚风吹在身上发燥。
陈衡拍了拍满是油灰印的裤腿,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前世几十年的科研疲累,好像被这俩小时铁器咬合的腥味全给洗干净了。
一路大步穿回干部家属区。
推开家门,自来水管哗哗作响。
穿回洗旧的确良衬衫的陈德厚正站在水池前搓饭盒,老远听见动静,甩着手上的水珠回头。
“干什么去了?天都黑透了!”
“路上口子跟老刘扯了两句。”
陈德厚看了一眼这小子的衣裳,眉头瞬间拧在一起:“掉泥坑里了?袖子上全是黑油,赶紧脱下来搓了!”
“嗯。”
陈衡侧着身子往屋里走。书包勒得紧,扳手的生铁轮廓隔着帆布包顶得死死的。
“热水瓶里有水,自己倒去!”陈德厚在背后喊。
陈衡没回嘴,进屋反手关门。
他顺着门板坐回床边,直接从兜里抠出那个满是黑手印的笔记本,摊开。
第一步诊完。
接下来的麻烦,就是怎么在老头子的眼皮子底下,把红丹粉和平板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