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装完了,明天试车(2/2)
拧。
拧到一半,他停下来。
不对。
进给箱装上去之后,输出轴和丝杠的输入端有半毫米的错位。他趴下去,把手电筒凑到连接处看——进给箱的输出轴偏高了,和丝杠不在一条线上。
半毫米。一般人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这半毫米要是不管,齿轮啮合的时候会偏载,齿面磨损不均匀,用不了多久齿轮就得坏。
他松开螺栓,把进给箱往右挪了一点。挪完了再看,输出轴和丝杠对齐了。
但第三颗螺栓又穿不进去了。
这就是装配的麻烦——动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就不对了。
他趴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圆锉,在进给箱的第三个螺栓孔里锉了几下,把孔扩大了半毫米。
螺栓穿进去了。
所有孔都对上了。
拧紧。
这次他拧完之后又趴下去看了一遍。输出轴和丝杠对齐了,四颗螺栓都紧了。
进给箱装好了。
最后是电机。
电机是他重新绕过线圈的,1.5千瓦,1420转。麻袋扛回来的时候差点被保卫科的人逮着。他想起那个巡夜的干事,想起自己说的“破棉被”。
荒唐。二十公斤的破棉被。
电机装在床身尾部,用一根三角皮带连着主轴箱上的皮带轮。皮带是旧的,表面有几道裂纹,但还没断。
他把电机抬起来,放在电机座上。电机座是铸铁的,四个螺栓孔。
装螺栓。拧。
拧到一半,他又停下来。
皮带。
皮带要调松紧。太松了会打滑,主轴转速上不去,切削力不够;太紧了轴承受力大,发热,寿命短。
他用手指按皮带中间,按下去大概一公分。
松了。标准是按下去半公分到一公分之间,一公分是下限。
他松开电机座的螺栓,把电机往后挪了一点。电机座上有长条形的调节槽,电机可以前后移动来调节皮带松紧。
皮带绷紧了。
再按。
按下去半公分。
对了。
拧紧螺栓。
电机装好了。
陈衡站起来。
站太猛了,眼前发黑。他扶着床身站了几秒钟,等血液流回脑子里。蹲了太久,腿麻了,膝盖嘎吱响。
他后退两步,看着那台C618。
车床装好了。
完整的车床。床身、主轴箱、进给箱、溜板箱、尾座、电机,全在。
他绕着车床走了一圈。走到床身左边,伸手摸导轨。导轨面是他用刮刀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刮痕。走到前面,看主轴箱。主轴箱的铸铁外壳上还有旧油漆剥落的痕迹,但里面是新的——新的轴承,新的润滑脂。走到右边,看进给箱。进给箱外壳上的铭牌还在,“沈阳第一机床厂”几个字依稀可辨。走到后面,看电机。电机的外壳他用砂纸打磨过,灰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铸铁的底色。
一台车床,从废铁变成了能用的机器。
不,还不知道能不能用。装好了不等于能用。得试车。
他走到车床前面,伸手摸了摸主轴。主轴冰凉,表面光滑。
该试车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是母亲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上的荧光点已经不亮了,得凑到手电筒跟前才能看清时针的位置。三点十二分。
外面还黑着。
试车要等白天。等厂里上班,等周围的车间都开起来,等车床声、冲床声、电焊声混成一片。那时候他这台C618转起来,声音会被淹没在里面,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把工具收拾好,塞回书包。书包沉了不少——铜棒、锉刀、扳手、钢板尺,加上笔记本和放大镜,背在肩上硌得慌。
手电筒关了。
库房里一片漆黑。
他摸黑往窗边走。走了两步,脚踢到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摸,是那个搪瓷盆,浸漆用的那个。他把搪瓷盆踢到墙角。
翻窗出去。
外面的风比前几天都冷。风从厂区北边的空地上刮过来,没遮没挡,直接灌进领口里。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使劲一拽才拉上去。
往家属区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库房。
库房的窗户黑着,混在夜色里,和旁边的墙一个颜色。
里面那台C618,他看不见。但他能想出它的样子——床身上的绿漆掉了大半,主轴箱的铸铁外壳泛着铁灰色,进给箱的刻度盘反着光。
明天。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
走到家属楼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黑着,母亲还在睡。
他上楼。楼梯间没有灯,他摸着扶手一层一层走。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下楼。
他停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楼梯拐角,一个人影出现在上面。
“谁啊?”
是三楼的张叔,穿着秋裤和汗衫,手里拎着一个暖壶。
“我,陈衡。”
“半夜三更的,上哪儿去了?”
“上厕所。”
筒子楼的厕所在一楼,公用的。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张叔哦了一声,没再问,拎着暖壶下楼去了。
陈衡继续上楼。到了四楼,掏钥匙,开门。门锁生锈了,钥匙拧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了两秒,屋里没有动静。
进门。关门。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书包塞到床底下。
躺下来。
床板硌腰。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台车床。主轴转起来的手感,丝杠贴着耳朵听到的嗡嗡声,进给箱拨叉推过去的咔哒声。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想这些。
但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