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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父子摊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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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

陈衡没出去。

晚饭吃得早,六点半就收了桌。

陈衡洗完碗,把饭盒倒扣在水池边沥水,擦干手回了屋。

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父子两个人。

陈德厚坐在桌边的板凳上。

桌上摆着暖壶和两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凉了,没人喝。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筒子楼的过道里有人走动,拖鞋打地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陈衡坐在床沿上。

和陈德厚隔了一张桌子。

谁都没先开口。

陈德厚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一下一下抠左手的虎口。

那块虎口上的老茧厚得跟皮革似的,抠出白印子,松开又弹回去。

陈衡认得这个动作。陈德厚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手上不停,嘴上不说。

“库房里那些机器。”

陈德厚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跟平常一样。

“是不是你干的?”

六个字。

陈衡没马上回答。

说不是没意义。陈德厚今天白天请了假,下午两点多一个人坐在楼下——张婶都看见了。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钳工,上班时间不去车间,坐在楼底下想事情。

能让他想一下午的事,不多。

“是。”

陈德厚的大拇指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陈衡。

灯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屋子中间。

光线从上往下打,陈德厚的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了一道阴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

“八月?”陈德厚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到桌面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两个多月了?”

“嗯。”

“老周的钥匙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个问题出来,陈衡心里有了数。

陈德厚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也不是听了厂里那些闲话才反应过来的。

钥匙的事、半夜出门的事、煤油味的事——他全串起来了,只是一直没挑明。

“八月中旬。”

“他主动给的还是你找他要的?”

“他给的。”

陈德厚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库房的公用钥匙,库房里头的东西算国有资产。废铁也是国有的废铁。你一个学生娃,半夜三更拿着钥匙进去——”

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衡没辩解。

陈德厚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你怎么会修那些东西的。”

“看书。”陈衡说。

“看什么书?”

“机械原理,金属加工工艺,还有钳工手册。”

“哪儿来的书?”

“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有老周那儿的。”

陈德厚的眉头拧在一起。

“光看书就能修Z35?”

陈德厚是钳工,他知道修一台Z35摇臂钻床意味着什么。

齿轮箱要拆,拨叉轴要换,主轴套筒要清理,摇臂丝杠要修——这里面涉及装配、车削、锉削、钻孔,起码三四个工种的技术。

“还有老周教的。”

陈衡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做好了准备。

陈德厚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腿上。

攥得很紧,关节处的皮肤绷着。

“老周教你的。”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嗯。”

“教了多久。”

“两个多月。”

“怎么教的。”

“修设备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有问题就指出来。螺纹怎么锉、齿轮箱怎么装、跳动怎么校——一样一样教的。”

陈德厚嘴唇动了动,换了一句。

“你管他叫什么?”

“周叔。”

“他让你叫的?”

“不是。我自己叫的。”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有虫叫。十月底的蛐蛐,叫得有气无力的。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往屋里钻。

陈德厚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的手指粗大,每个关节都比正常人的宽一圈,那是几十年握锤子握锉刀握扳手撑出来的。

“你知道老周是什么人吗?”

“知道。七级车工。”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库房?”

“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

陈衡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他犯过错误,从车间下来的。”

陈德厚嗤了一声。

“犯错误?他那个叫犯错误?”陈德厚的声音低下来,“六六年的事了。他跟当时的革委会主任拍了桌子。为了一批出口件的质量问题。”

“革委会主任要赶工期,老周说精度不够不能出厂。两个人在车间里吵起来了,老周把检测报告拍在主任脸上。”

陈衡没听过这个版本。

“后来呢?”

“后来?革委会主任找了个由头,说他破坏生产。本来要开除的。厂里有几个老师傅保了他,算是留厂察看,从七级车工撸到库房去了。”

“一搁搁到现在。”

陈德厚说完这段,自己去倒了杯水。

暖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他灌了半杯下去。

“他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

“学了一些。还差很远。”

“差多远?”

“齿轮箱我能拆能装,但精度调整还得他把关。锉螺纹他教过我方法,我自己练过几次,还做不到他那个水平。”

陈德厚看着他。

这一次看得久。

十六岁的儿子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双手他天天看,今天第一次注意到——虎口上有薄茧,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有一小片硬皮。

这不是学生的手。

“你真想干这行?”

“想。”

“你知道这行有多苦?”

“知道。”

“你不知道。”陈德厚语速很慢,“你以为修几台报废设备就知道了?你在库房里待两个月,觉得自己学了本事了。”

“你没在三伏天的车间里站过八个小时,铁屑钻进领子里烫出一排红点子。”

“你没在冬天零下十几度用煤油洗零件,手裂的口子沾上油那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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